乔老根进了屋,王大妞见状,把乔秀兰打发去了厨房做饭,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还反手关上了门。
“秀兰刚才还问我桂兰的事儿,你说,她是不是发现啥了?”
“别乱想,她能发现个啥?咱老家当年知道的人都没了,咱又是迁过来的,咱不说,她从哪儿知道?”乔老根从墙上取下一个黢黑的布袋子,从里面掏出切细的烟叶慢悠悠的往烟斗里塞。
“我总觉得她今天看着不咋对劲儿,那眼神儿看人的时候怪怪的。”不知道为啥,王大妞这心里就是觉得有点不安生。
“怕是心里不得劲儿吧,一直以为和桂兰是亲姐妹,谁想到桂兰是司令千金。”乔老根美滋滋的抽起了烟,“咱家呀,以后可发达了,根生这辈子也有着落了。”
“就怕桂兰也是个白眼狼……”
“她敢!”乔老根眼睛一瞪,像个鼓起来的青蛙,“她要想好好的当司令千金,就必须得听她老子的!不然……哼!咱们得不了利,她也甭想好过!”
王大妞点头:“就是,总归是咱亲生的,连着血脉呢,要是秀兰认回去,怕是像那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没影儿。”
一想到自己家以后的好日子,她转头夸起了男人,“还是你有远见,从搬来这里就没让人知道两个闺女有个不是亲生的,咱桂兰才有这样的造化……以前我还想呢,要是真没人找来,就多留秀兰几年,等咱根生大了,就让秀兰嫁给根生,女大三抱金砖,大个五六岁的也没啥,秀兰肯定疼咱根生一辈子,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活着,还当了那么大的一个官……”
乔老根被夸得美滋滋,翘着腿躺在床上,“你们女人啊就是见识短,她俩差不多大,谁能瞧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谁真谁假,还不是听咱咋说?赶紧的把她嫁出去,嫁远些,少让她回来。”
“这次找的这个是最远的,更远的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到,秀兰有主意呢,找的不好,她肯定也不愿意,闹起来万一出个啥事,我好歹是养了她一场,也不想她过不好。”
“行吧,赶紧把日子定了……”
“老根兄弟在家吗?”
正说着,外面有人喊。
乔老根应了一声,趿上鞋子出去了。
一出门就碰到乔秀兰端着菜篮子从厨房出来,“秀兰啊,晌午别做爹的饭了,我出去吃,你来福叔请我喝酒。”
乔秀兰点了点头。
以前没啥人搭理的乔老根也喝上别人请的酒了,自从乔桂兰被人接走后,乔老根在村里的人缘就好得不得了,今天这个请喝酒,明天那个给递烟,谁看到都要叫一声‘老哥哥’。
没一会儿又有人来叫王大妞去河边洗衣服,这活平时都是乔桂兰和乔秀兰的,乔桂兰走后就成了乔秀兰的事。
王大妞嘴上说着和乔桂兰这‘司令千金’没了关系,心里却巴不得人家因为她养了‘司令千金’来奉承她。
人家一叫,一奉承,挎着盆,拎了两件衣服就出门去了,走之前又叮嘱了乔秀兰一番。
“晌饭别做多了,蒸馍馍的时候多放点儿你昨天去山上采的野菜进去,还有,给你弟蒸个鸡蛋。”
村子婶子笑着去拉王大妞,“你家秀兰知道呢,还用得着你吩咐啊,咱们十里八村的就没你家秀兰这么能干的姑娘,能唱会跳,长得还这么俊秀,也不知道你和你家那口子咋生的,怎么就这么会生。”
听到这话,王大妞也顾不得嘱咐了,反手拉着村里婶子,“走走走,别去晚了让人占了地方……”
快晌午了,这个时候河边哪来儿的人洗衣服,更不会没地方。
乔秀兰默默的看着王大妞离开,等人看不到后,她利落转身进了屋。
进屋后,径直走向王大妞两口子的卧房。
乔秀兰的目光落在床上,她伏地钻进去。
在昏暗的光线中仔仔细细的摸起了地面——没有。
是了,后头的房子是推了旧房子重新建的二层小楼,本来就不一样。
但是人藏东西的习惯是不会变的。
乔秀兰爬到墙角的位置,摸着紧贴着床的两面砖墙。
当她摸到第二面墙的中间位置时,发现了一块儿松动的砖头……
乔秀兰眼睛一亮,尝试着抽动,果然,砖块是能抽动的。
抽出砖块后,她的手触摸到了一个木盒子……
乔秀兰没出去,打开盖子后,拿着往外移动了一些,透过外面的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匣子里,正是乔秀兰死之前看到过的金银,比那时候还要更多一些,除此之外,还有两坨成人拳头大小,用油纸包裹着,上面还写着外文字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圆疙瘩。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儿,又带着略微的苦涩。
这么臭,还被仔细的和金银财宝放在一个匣子里?
拨开油纸的一角看了看,黄褐色,像泥巴一样。
乔秀兰的脑中灵光一闪,目光落在那两坨圆疙瘩上头,她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了!
……
乔秀兰对乔老根和王大妞时常念叨的‘老家’没有印象,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就生活在小溪村,后来被改成红旗生产队第三队。
建国前,现在的向阳公社叫清溪镇,镇上有个大户姓袁,王大妞在袁家帮佣给袁家的老爷太太洗衣裳,乔老根也时常送菜卖给袁家。
建国后不久,袁家人一夜之间全跑了,大家这才知道,袁家出了汉奸,那个时候乔秀兰还小,只是听老人说,袁家有的人被抓了,有的人跑到了国外,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袁家的财产。
“解放前,他家的地有上千亩,光上好的水田就有七八百亩呢!县里省城还有不少的铺子,那一年得有多少粮多少钱啊!袁家人跑得那么急,那些东西能一下子全给带走吗?怕是藏哪儿了吧?”
“听说缴获了一些,还有好几箱子大烟呢,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肯定有!兔子还打三个洞呢,他家家大业大的能没有?那金的银的能带走,粮食总带不走吧?”
乔秀兰从小到大没少听这些,特别是闹大饥荒的时候,整个公社的人都念叨过袁家的粮食。
让她印象深刻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乔老根和王大妞在袁家帮佣的关系,被领导找去谈过话,两人回家后还病了一场,村里人每次谈起袁家,都喜欢问两口子在袁家帮佣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袁家的粮食藏哪儿?
乔老根夫妻自然说不知道,还要大声的反驳回去,说他们是被反动派、地主老财压迫和剥削的劳动人民。
至于家里,乔老根和王大妞从不让他们谈起这些,说个‘袁’字,都要被打嘴巴。
以前并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还以为乔老根夫妻二人是怕受影响,现在看来,那一匣子的金银珠宝,还有里面的圆疙瘩,怕都是袁家遗留下来的财产,而乔老根从外带回来的粮食,和袁家也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