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地牢深处的交谈声忽然低了下去。
高瘦灰袍人放下茶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名唤马元，本是青阳府天魔宗分坛的高级魔众，此番被暗使调来青山县协助看守地牢，已有数日。
坐在他对面的矮胖同伴名叫吕岩，修为同样在化劲中期，两人搭档多年，彼此之间极为默契。
“怎么了？”吕岩见他忽然停住话头，嚼着花生米的嘴也慢了下来。
马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了侧头，目光朝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铁门方向扫了一眼。
“你听见什么没有？”
“听见什么？”
吕岩有些疑惑，他放下手里的花生壳，凝神听了片刻，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石壁渗水的滴答声，什么也没有。
“你就是疑神疑鬼。”
他嘟囔了一句，又抓起一把花生米。
马元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端着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忍不住朝石阶方向瞥了一眼，心头总是有股子不安。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消息？”
吕岩往嘴里塞了块干饼，含糊不清道：“急什么，上面走水，那帮人忙着救火，哪顾得上给咱们递消息。”
马元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上面走水走得蹊跷，早不烧晚不烧，偏偏赶在暗使准备开炉的当口烧起来，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那又如何？”吕岩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就凭青山县这群土鸡瓦狗，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外面有暗使大人坐镇，谁敢来送死？”
马元冷哼了一声，没有再反驳。
他知道吕岩说的有几分道理。
暗使大人此番带来的圣宗精锐足有三四十人，其中化劲以上的好手便有十余位，更有尤仲等三名化劲巅峰坐镇。
这等力量莫说青山县，便是放在青阳府下辖的几座县城里，也算得上一股不小的势力。
可马元心中那丝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在天魔宗摸爬滚打十几年，从最底层的外围魔众一步步爬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对危险的直觉。
他正想着，旁边的吕岩忽然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老马，你说暗使大人此番炼成血神丹之后，真能如愿调回总坛么？”
马元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吕岩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魔宗内部派系林立，各州府分坛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暗使大人虽然在总坛有人脉，可毕竟在青阳府蹉跎了数年，血神丹若是炼成，固然是大功一件，可这功劳最终能落到谁头上，还真不好说。
“你管这些做什么？”马元淡淡道：“做好分内的事就是了。”
吕岩嘿嘿一笑，往嘴里又塞了颗花生米：“我这不是替大人操心嘛。”
他嚼着花生，语气里多了几分八卦的意味：“我可听说了，总坛那边最近不太平，执法长老和传功长老斗得厉害，连带着各州府的分坛都受了波及，青阳府这边还算好的，听说南边的几个分坛，已经有人被召回总坛‘述职’了。”
马元眉头一挑：“述职？”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吕岩压低了嗓音：“人回去了，可到现在都没回来，据说是被扣下了。”
马元沉默了片刻。
这种事情在天魔宗并不罕见。
总坛两派相争，下面的人便被迫站队，站错了队，轻则被贬，重则性命不保。
暗使大人急着炼血神丹立功，恐怕也是因为嗅到了总坛那边的风向不对。
“这些话在外面少说。”马元沉声道：“传到暗使耳朵里，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这我当然清楚。”吕岩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也就跟你念叨两句。”
马元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来，走到十字走廊的中央，仰头朝石阶方向望了一眼。
下一刻，
他目光骤然一凝。
刚刚门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
“谁！”
他暴喝一声，身形骤然暴起，瞬间便出现在了铁门之前，
下一刻，他猛地将门拉开。
可门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吕岩也站了起来，紧张道：“怎么了？”
马元没有回答，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后的台阶。
石阶上空无一人，只有火把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眉头紧锁。
难道真是自己疑神疑鬼？
他站起身，又朝石阶上方走了几级，侧耳听了片刻。
上面隐约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可隔着厚重的石板和层层石阶，听不清楚。
“上面在搞什么名堂？”
吕岩也跟了上来，仰头朝石阶上方张望。
“会不会是换班的人下来了？”
马元没有接话。
他站在石阶中段，又凝神听了片刻，上面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停了，地牢重新陷入死寂。
可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他转身朝吕岩低声道：“你上去看看。”
“我？”吕岩指了指自己鼻子，一脸不情愿：“上面有人看守，我跑上去做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
马元的语气不容置疑：“看完就下来，别耽搁。”
吕岩嘟囔了一句，终究还是迈步朝石阶上方走去。
他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石阶上方。
马元站在石阶下方，仰头望着吕岩的身影消失在第三层的入口处，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强烈。
他站在石阶底部仔细倾听。
等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工夫，上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马元瞳孔骤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吕岩！”
他暴喝一声，想也没想，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石阶上方暴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