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黄坚回到颍州。
离家三个月，柳集的杏花开过了，落了一地。
黄守耕在门口接着他。
父亲瘦了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他接过行李，问了一句：回来了？
黄坚说：回来了。
黄守耕说：海看见了吗？
黄坚说：看见了。
黄守耕说：好看吗？
黄坚说：不好看。
黄守耕没再问。
进屋，祖母齐氏在炕上坐着。
她看见黄坚，招手让他过去。
她摸了摸他的脸，说：瘦了。
黄坚说：路上吃得不好。
齐氏说：瘦了好。胖人走不动路。
她问：看见海了？
黄坚说：看见了。
齐氏说：海比颍州的水大？
黄坚说：大得没有边。
齐氏说：那海边的人，靠什么活？
黄坚沉默了。
他说：靠海。
齐氏说：如今呢？
黄坚说：如今靠不了。
齐氏说：为什么？
黄坚说：朝廷不让。
齐氏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说：你祖父那辈，黄河改道，咱村的地淹了。朝廷也不让往外走，说是要守着业。
她说：那年饿死了十一个人。
黄坚说：祖母。
齐氏摆摆手。
她说：你去看海，看见的是今日的事。我听你说的，是往年就有的事。
她说：这世上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桩。
那天夜里，黄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要写一本书。
书名想了三日，最后定为《沿海通商刍议》。
刍议两个字，是他自己加的。意思是草野之人的议论，不敢称论，只称议。
他写了七日。
头一日写海禁之弊：片板不许下海，而沿海之民，世世以海为田。禁之，是夺其田也。
第二日写渔课之害：不下海而征渔课，不下田而征田赋。有课无业，民何以堪。
第三日写卫所之坏：册上一千二百，实到三百；册上四十船，能动者三。军田被占，月粮被克。
第四日写官军之弊：杀良冒功，良民转为贼。贼愈剿愈多。
第五日写官督通商：官给引、官抽分、官查验。
第六日写三条期限：引有定期，不得逾限；抽有定额，不得多取；验有期限，不得留难。
第七日写开头和结尾。
开头他写：臣闻，海之于沿海之民，犹田之于农夫。
结尾他写：此议若行，海边少一贼，海上多一商；海边多一商，朝廷多一饷。饷足则兵精，兵精则海靖。
写到最后一句，他放下笔。
他把稿子从头看了一遍。
四千余字。
他心里说：这四千字，抵得上我在海边看的那些日子么？
他想：抵不上。
可这是他能做的全部。
稿子刚写完，族里的叔公来了。
叔公叫黄秉德，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七十有三，做过一任县丞，如今在家养老。
他拄着拐杖进来，坐在堂屋。
他说：听说你写了一本书？
黄坚心里一惊。
他说：是。
黄秉德说：写的什么？
黄坚说：《沿海通商刍议》。
黄秉德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他说：通商？
黄坚说：是。
黄秉德说：你一个举人，不做举业，写通商？
黄坚说：叔公，孙儿从海边回来，看见的事，不吐不快。
黄秉德说：你说。
黄坚把海禁之弊说了一遍。
说到渔户不能出海却要交课，说到官军杀良冒功，说到卫所册上一千二百人实到三百。
黄秉德听着，脸色慢慢沉下去。
他说：这些事，你亲眼见的？
黄坚说：亲眼见的。
黄秉德说：那渔户，那老军，你都见着了？
黄坚说：见着了。
黄秉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些事，我信。
黄坚松了口气。
可黄秉德接着说：可你这本书，写不得。
黄坚说：为何？
黄秉德说：读书人，当言义，不当言利。
他说：你如今是举人了，明年要会试。会试之后要殿试。你若传出去写这种书，考官怎么看你？
黄坚说：考官看文章。
黄秉德说：考官也看人。
黄坚说：叔公，孙儿书里写的，不是利。
黄秉德说：通商不是利，什么 是利？
黄坚说：叔公，孔夫子说过，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他说：后人读这句，都看重最后那个信字。可孔夫子把食放在前头。
他说：百姓没饭吃，讲什么信义？
黄秉德说：你这是强辩。
黄坚说：不是强辩。是实情。
黄秉德说：那也不能是你写。
他说：你才多大？二十岁出头。朝廷有户部，有兵部，有沿海的督抚。通商不通商，是他们该议的事。
黄坚说：他们在议。
黄秉德说：那你还写什么？
黄坚抬起头。
他说：叔公，海边那个老汉，等不到他们议出结果。
堂屋里静了。
黄坚说：我在陈家岙，见过一个老汉。他三个儿子，一个饿死，一个下海没了信，一个被抓去当倭杀了。
他说：他今年六十二。
他说：叔公，户部议三年，兵部议三年，督抚再议三年。九年之后，那老汉在哪儿？
黄秉德的手在拐杖上抖了一下。
他说：你这是以情动人。
黄坚说：不是以情动人。孙儿是以实情告人。
黄秉德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
他说：你这书，给我看。
黄坚把稿子取来。
黄秉德接过去，就着窗光，一页一页翻。
他翻得很慢。
翻到官督通商那一段，他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他说：这个引，你打算怎么发？
黄坚说：由市舶司发。商人赴司请引，注明船只、人数、货物、去处、期限。
黄秉德说：抽分抽多少？
黄坚说：十分之一。
黄秉德说：太重。
黄坚愣了。
他说：叔公也觉得重？
黄秉德说：你算过没有？一船货，路上三道钞关，到了本就没了。你再抽一分，谁还做？
黄坚心里一震。
这话，跟黄承鋆说的一模一样。
他说：叔公怎么知道？
黄秉德哼了一声。
他说：我做过县丞。
他说：我管了六年税课。
黄坚说：那依叔公，该抽多少？
黄秉德说：二十取一。
他说：抽得少，来的人多。来的人多，总数反而多。
黄坚在心里算了一遍。
他说：叔公说得对。
黄秉德把稿子还给他。
他说：这书，还写得不够。
黄坚说：孙儿知道不够。
黄秉德说：知道不够，就接着改。
他说：改完了，收起来。
黄坚说：收起来？
黄秉德说：收起来。你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说：你先把功名考上去。等你进了翰林，进了六部，有了说话的资格，再把这书拿出来。
黄坚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黄秉德说：等到你能说了为止。
黄坚沉默了很久。
他说：孙儿记住了。
黄秉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他说：我那六年县丞，也写过一本册子。记的是税课的弊。
黄坚说：那册子呢？
黄秉德说：烧了。
他说：我当年也是二十来岁，也想不通。后来想通了，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做的时候还没到。
他说：你比我强。你至少写下来了。
那天夜里，黄坚把稿子改了一遍。
抽分从十分之一，改成二十取一。
改完，他把稿子卷起来，塞进一只木箱，压在箱底。
他翻开灰布本子，写了一行：
《沿海通商刍议》成，四千余言。叔公黄秉德阅，谓抽分过重，改二十取一。
写完，他又添一行：
叔公曰：不是不能做，是时候未到。
他看着这一行，坐了很久。
窗外，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暖意。
他忽然想起黄承鋆那句话：俺们脏，是因为路脏。路若干净了，俺们也就干净了。
他想：路要干净，得有人修。
修路的人，得先站到能修路的地方去。
他把木箱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第二日，同窗李辰华来了。
李辰华是府学时的同窗，如今也在备考。听说黄坚从海边回来，特来打听。
黄坚把海上的事简略说了。
李辰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说：之坚，你我读圣人书，讲究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黄坚说：是。
李辰华说：你如今写的这些，算哪一样？
黄坚说：算治国。
李辰华说：治国是做官以后的事。
黄坚说：不做官，就不能想治国的事？
李辰华被问住了。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分心。明年二月会试，你若是落了榜，这些书就白写了。
黄坚说：落了榜，这些书也不白写。
李辰华说：怎么说？
黄坚说：书在，事就在。我落榜，还有别人考上去。别人看见了，也许会用。
李辰华看着他，忽然说：之坚，你这人，心太大。
黄坚说：不大。是看见的太多。
他说：书里读的是天下，眼下见的是眼前。眼前的都管不过来，谈什么天下。
李辰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若去会试，我跟你同去。
黄坚说：好。
送走李辰华，黄坚坐在书房里，把《沿海通商刍议》的稿子又看了一遍。
他改了三个字。
改完，重新卷起，放回箱底。
明年二月，会试。
那天夜里，黄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陈家岙的海岬上。
海不是灰的，是蓝的。
海滩上泊着几十条船，桅杆上挂着旗。
有人在装货，有人在卸货，有人在算账。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把梦记在了灰布本子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