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黄坚到了海边。
那是一个叫陈家岙的渔村，属宁波府象山县。
黄坚站在岙口的一处海岬上，头一回看见海。
黄七在他后头喘气：少爷，这就是海。
黄坚没答。
他原以为海是蓝的。可那天的海是灰的，灰里带一点黄，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浪一层一层推过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风里有腥气。
那腥气不是鱼的腥，是咸的、涩的，钻进鼻子里，半天散不掉。
黄坚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策文里写过的句子：大海无涯，实为天堑。
他如今觉得，那句子写得轻巧了。
从海岙下来，进村。
村子是荒的。
十户有七户的门上贴着交叉的封条，或者干脆连门都没有，只剩一个黑窟窿。
有一家的院墙上还挂着渔网，网破了，挂在墙头上，被风吹得一动不动。
黄坚走近了看，那网上的浮子烂了一半，绳子一扯就断。
村道上没有人。
走了半条街，才看见一个老妇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破筐，筐里是几把干菜。
黄坚上前问：老人家，村里人呢？
老妇抬头看他。
她说：走了。
黄坚说：去哪儿了？
老妇说：不知道。有的下海了，有的讨饭去了。
黄坚问：不打鱼了？
老妇笑了，笑得没声音。
她说：鱼在东边，东边不许去。
黄坚说：不许去？
老妇说：上头有告示，片板不许下海。船收了，网收了，连桨都收了。
她说：官爷说，防倭。
黄坚说：那吃饭怎么办？
老妇说：渔课还是照征。
黄坚说：丁死了，册上不销？
老妇说：销了，谁去交。册上空一个丁，衙门拿里长问。里长说我儿还在，就叫我还。
这四个字，黄坚听得不明白。
他说：不下海，还征渔课？
老妇说：征。一年三钱六分，按丁征。我儿子死了，丁还在册上，也征。
黄坚站在那家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户部的册子。
他在颍州跟着父亲算过租，知道一亩地要交多少。可他不知道，一个不能出海的渔户，也要交渔课。
黄七在旁边低声说：少爷，这地方邪门，咱走吧。
黄坚说：再问问。
他们在村里住下了。
住的是一个老渔民的家。老汉姓陈，六十来岁，正是那日在道上遇见的陈阿四的同族。
夜里，黄坚跟那老汉坐在灶前。
灶里没火，屋里冷。
黄坚问：老人家，那日道上被抓的陈阿四，是你什么人？
老汉说：是我堂兄。
黄坚说：他是不是通番？
老汉不答。
过了一会儿，老汉说：相公，我说一件事，你别往外传。
黄坚说：你说。
老汉说：上月，官军来剿倭。
黄坚说：剿着了？
老汉说：剿着了。杀了十七个，割了头，送到县里报功。
黄坚说：是倭？
老汉说：不是。
黄坚心里一沉。
他说：你怎么知道不是？
老汉说：其中一个是我外甥。
老汉说：我外甥左手少一根小指。小时候被网绳绞掉的。
他说：官军割了头去，头我认不出。可县里回来的人说，那十七具尸首丢在后山沟里，我去看过。
他说：我翻了三具，翻到第四具，左手少一根小指。
灶膛里没有火，屋里黑得很。
黄坚看不见老汉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
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黄坚问：你外甥下海做什么？
老汉说：贩货。
黄坚说：贩什么货？
老汉说：贩鱼干、布匹，去那边换苏木、胡椒。
黄坚说：那边是哪儿？
老汉说：不知道。他没说过。
黄坚说：他一去多久？
老汉说：半年。
黄坚说：去了几回？
老汉说：三回。
黄坚说：前两回怎么没事？
老汉说：前两回送了钱。
黄坚说：这一回呢？
老汉说：这一回没送。
黄坚问：送给谁？
老汉不答了。
过了一会儿，老汉说：相公，我说这些，是要你明白一件事。
黄坚说：什么事？
老汉说：这海上，没有清白人。
他说：出海的要送钱，不出海的也要交课。送了钱的叫商，没送钱的叫贼。
他说：官军要功，就拿没送钱的充数。
黄坚说：那真正的倭呢？
老汉说：真正的倭，我见过。
黄坚说：什么样？
老汉说：黑，瘦，个子矮，说的话听不懂。他们抢东西，也杀人。
他说：可他们一年也来不了一回。
黄坚说：来的多的是什么人？
老汉说：是我们这样的人。
那天夜里，黄坚没有睡。
三更时分，村外起了动静。
先是狗叫，接着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老汉一把把黄坚推进柴房：相公，别出来。
黄坚在柴房的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下，来了七八条船，靠在滩上。
下来二十来个人。
他们走得很快，直奔村里那几户还有人住的屋子。
黄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这就是倭了。
可接下来他愣住了。
那伙人进了一户人家，没砸门，也没喊。
屋里的人开了门，两下里说了几句话。
说的不是官话，也不是黄坚听过的任何一种话，可他听得出那语调，是温州那一路的腔，他在路上听过。
那伙人从船上搬下几个麻袋，倒在那家门口。
是粮食。
屋里的人出来，帮着搬。
搬完，那伙人里领头的说了句什么，屋里的人点头。
黄坚在柴房里，看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抢。
这是交易。
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从黄坚藏身的柴房边上过，走得很近。
那后生身上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上身是短袄，下身却裹着一块布，腰里系着草绳。
黄坚后来才知道，那是倭服。
那后生走过去，忽然停住，回头。
黄坚屏住呼吸。
后生盯着柴房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有人。
柴房的门被拉开。
五个汉子站在外头，手里拿着刀。
那刀不是倭刀，是寻常的柴刀，磨得雪亮。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疤。
他说：什么人？
黄坚从柴房里站起来。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
他说：我是举人。
那五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的笑了。
他说：举人？举人跑到这鸟地方做什么？
黄坚说：来看海。
领头的不笑了。
他说：看海看出毛病来了。
他举起刀。
就在这时，那户人家里的老汉跑了出来。
老汉扑通跪下：头领，这是我远房亲戚，来看我的，什么都不知道。
领头的说：你担保？
老汉说：我担保。
领头的看着黄坚。
他说：相公，你是读书人。读书人回去写文章，说我们是贼。
黄坚说：我若写，怎么写？
领头的愣了一下。
黄坚说：我写你们是贼，官府就多派兵。兵多了，你们死得更快。
他说：我若写你们不是贼，官府说我通倭。
领头的沉默了一会儿。
他收了刀。
他说：相公，你倒是说实话。
他说：回去吧。这海上没王法，可读圣贤书的人，别来趟这浑水。
黄坚说：你们为什么不走？
领头的不答。
走的时候，那领头的说了一句：相公，你记住，不是我们想做贼。
那伙人走了。
船推出去，桨声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黄坚站在滩上，看着海。
天快亮了，海是灰的。
老汉在他后头说：相公，那领头的，姓林，是本地人。
黄坚说：本地人？
老汉说：本地人。他家原先也打鱼。
黄坚说：怎么做了这行？
老汉说：前年，他爹被官军当倭杀了，割了头去报功。
黄坚没有说话。
他站在滩上，很久没动。
他想：那姓林的领头，为什么没杀他？
不是因为老汉求情。是因为他是个举人。
杀一个举人，和杀一个渔民，是两桩不同的罪。
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烫。
他这条命值钱，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因为他头上有个功名。
而陈家岙那些人，那些被割了头去报功的人，他们的命不值钱，是因为他们头上什么也没有。
黄七在旁边拽他的袖子：少爷，回吧，天要亮了。
黄坚说：嗯。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还是灰的。
他心里说：我读了十几年书，读到今日，才头一回知道，书上的字和地上的事，中间隔着多远。
他想起临行前祖母那句：走远了，别忘了回来。
他如今明白了，那句话里还有一层，出去看了，就回不来了。
不是人回不来，是心回不来。
他回到屋里，翻开灰布本子。
写了一行：
海禁愈严，从贼者愈众。官军杀良冒功，良民即转为贼。
写完，他停了很久。
又写了一行：
所谓倭，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
这一行写完，他自己的手抖了一下。
他合上本子。
窗外，天亮了。
他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陈家岙。
临走，那老汉送到村口。
老汉说：相公，您回去，能不能替我们说一句话？
黄坚说：说什么？
老汉说：就说我们不是贼。
黄坚说：我记下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见那老汉还站在村口。
那身影很小，背后是灰蒙蒙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