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洛奕昭的面前放着一个罐子，她左手拿着捣药杵轻轻捣碎着罐子里的药。
闻言，她头也不抬。
“我若是不去，世子这次打算给我定什么罪？还是打算继续用神医堂来威胁我？”
裴琰之神色一僵：“我在你心中，便是那种人吗？”
洛奕昭觉得好笑：“难道不是吗？还是说，过去做这些事、说这些话的人不是你？”
裴琰之沉默。
须臾，他道：“我承认，过去我做错了事，但这些事都过去了……”
“过不去。”
洛奕昭放下捣药杵：“这些事在我这里，永远都过不去。”
裴琰之的拳头紧了松，松了又紧。
良久，他道：“一千两。”
洛奕昭轻笑了声：“裴世子终于开始有点要和我谈事情的样子了。”
她嫁入忠勇侯府一遭，就像是被卖给了侯府一样。
从那开始，她的医术不值钱，她的药材不值钱，她的付出不值钱。
甚至就连她已经脱离出来之后，这些人也依旧没有将她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不需要她的时候便动辄打骂，需要的时候也不会低声下气，反而吆五喝六的。
裴琰之以为说通了，心里反而堵了口气。
她何时变得如此见钱眼开了？
想着，他就要质问出来：“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洛奕昭堵了回去：“可惜，我治不了。”
说着，将一直垂在桌子下面的右手抬了起来。
只见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出了一层浅浅的药汁，浓郁的药味随着她的动作迅速扩散。
裴琰之被药味熏得眯起了眼睛。
“你的手怎么了？”
洛奕昭嗤笑：“回去问问你的好妹妹吧，问问她昨日是怎么用她的脚碾过我这只手的，又是怎么嫌只碾一下还不够，临走前用重重踩了好几脚的。”
裴琰之瞳孔猛缩。
他的心疼不是假的，吃惊也不是假的。
“瑶瑶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洛奕昭不想追究他的心疼是真心还是假意，淡淡道：“她的病需要用到天门十二针，但是如你所见，我的手被她废掉了，日后能不能施针都是个未知数。”
“你与其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不如去试着请请别的大夫，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裴琰之深深看着她。
良久，转身离去。
裴琰之走后，附近的院子里探出来了好几个脑袋。
这些街坊邻居不请自来，目光落在洛奕昭的手上，眼睛里是满满的八卦意味。
“洛大夫，那裴大小姐真的快要病死了啊？”
“你的手真的被她废了？日后还能不能施针？”
洛奕昭一一回答：“我没看到病人，不太清楚她病到了什么程度。但如果她是旧疾复发的话……”
她没有说下去，神色却很沉重。
顿了顿又道：“至于我的手，待到我师兄回来，请他帮我针灸一二，应该就能痊愈了。”
人群散去之后，洛奕昭放下捣药杵，长长吐出了口气。
她在院子里坐了会儿，忽然站起身。
“阿肆。”
洛奕昭叫了一个护卫的名字。
“你去牙人那里看看，我请她找的人是否有眉目了？”
大部人女病人都只认准了她这一个大夫，可她三天两头有事被耽搁，太耽误事了。
学徒的事情得尽快安排起来。
既然从正规途径招不到学徒，那她便买。
正规牙人手中的人，基本上都是被犯了罪的家人牵连的家属。
这些人被剥夺了良民的身份，被贬为了贱籍，由朝廷统一发卖。
不多时，阿肆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那日洛奕昭见到的牙人。
孙牙人笑呵呵地对洛奕昭行了一礼，这才道：“洛姑娘，我正打算差人来跟你打招呼呢，你的人就上门了。”
说着，她拍了拍手。
立时便有人带着两个少女进了院子。
两个少女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一人长相憨厚，另一人眼神灵动。
孙牙人道：“这俩丫头都很符合你的要求，你可以亲自考校她们。”
洛奕昭没立马说话，只是打量着两个少女。
二人的面皮都不算厚，尤其是那灵动少女，在洛奕昭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超过三个呼吸的时候，她耳根就红了，头也忍不住低了些。
憨厚少女也有些羞赧，在洛奕昭看过来的时候还憨憨地笑了下。
洛奕昭这才收回视线。
有关于如何考校二人，她早在去请牙人的时候便有计较了。
“你们都认识字？”她声音温和。
二女同时点点头。
洛奕昭道：“进屋吧。”
她取了两张纸平摊在桌子上，将毛笔递到两人手中，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会写吗？”
二女同时愣了愣。
须臾，憨厚少女点了点头：“会写的。”
倒是灵动少女面上的血色褪了些。
像她们这样的罪人之女，前途非常渺茫。
大体上只有两种结局。
一种是被大户人家买去做侍女，若是运气好一些，碰到心软的主人家，只要她们不犯错，日子就能过得舒心些。
有姿色的，还有可能被男主人看中，变成通房或者是妾室。
若是运气再好一些，生下个一儿半女，还能从奴籍转为良籍。
当然，也有不幸的，便是被女主人不喜，要么被再次发卖出去，要么被折磨致死……
另一种是直接被买回去做妾。
这两种途径不能说是殊途同归，但总归都是在后宅里挣扎。
洛奕昭的出现，给了她们第三种出路。
若是她们能留下来，哪怕一辈子都只能当个学徒无法出师，做医女也比做婢女要体面许多。
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将来还能靠着医术摆脱奴籍。
届时她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两人都很想抓住这个机会。
可，灵动少女并不会写那句话。
一旁，憨厚少女很快就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八个字写完了。
洛奕昭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她看了看灵动少女，决定给她一个机会：“海上生明月，会写吗？”
灵动少女的眼睛终于亮了。
待到灵动少女写完这五个字，洛奕昭又说了几种草药的功效，说完让两人复述。
这一次倒是灵动少女的表现更好一些，她只听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而且回答的时候语速匀称，没有半点滞涩感。
倒是憨厚少女回答起来磕磕巴巴，不过也勉强能全部复述对意思。
“行，就她们了。”
忽然，卫姑姑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