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砚去医疗站拿大刘的换药单，看见苏知予昨夜留在桌角的那张单子。
最下面一行字，他看清了。
压痛：触诊前后各记一次。
她把触诊前后的疼痛变化单独列出来。林砚翻到背面，她在后面又补了半句：是否与按压时长相关，待观。
接触后疼痛减轻，被她当成了按压本身的效果。这是她学过的东西，方向很正，只是落不到点上。
林砚把单子放回原处，没留痕迹。
上午，白小月把机架搬到院子里。
昨天离地三秒，今天她换了桨、调了油门曲线，又把电池重新焊了一遍。秦师傅站在墙根看，手里攥着没放下的焊枪。
“飞不起来你请我吃饭。”
“飞起来你给我焊第三个电池架。”
“成交。”
白小月推油门。机架这次没怎么抖，螺旋桨转稳了，整个机器离开地面半米，悬在半空。
她松开一只手，机架晃了一下，又稳住。
“十五秒。”林砚帮她数。
“还能悬。”
机架在院子上空慢慢转了半圈，歪歪扭扭，没栽下来。岗楼上的小孙探头看，被白小月挥手赶开，怕分神。
悬到四十秒，电池电压掉下来。白小月收油，机架落回离地半米处，她伸手接住。
“成了。”她把机架往地上一蹲，“明天能出院子。”
“院里。”秦师傅纠正，“出院子得加图传。”
“我知道。”
白小月捧着机架回机房，眼睛亮。秦师傅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摇摇头，去给猪舍那边的铁门收尾。
大刘今天走到三十步。
苏知予扶着他在医疗站门口来回走了一趟。大刘脚步已经不慢，转身时只有轻微牵扯，额角也没出汗。
“够了。”苏知予叫停，“走多了明天又喊闷。”
“我真觉得差不多了。”
“压痛还没消。”
“就剩一小块。”
“一小块也是骨头没长好。”苏知予收起计时器，“再走我减回二十步。”
大刘闭嘴。林砚站在岗楼拐角，看见苏知予扶大刘回床时，手掌在他右肋外侧停了一会儿。大刘原本微皱的眉头松开了。
这个停顿，苏知予自己大概没注意。
下午，秦师傅在猪舍铁门上焊铰链，一滴焊渣溅到手背。
他甩了甩手，没当回事，继续焊完，收工时才去医疗站。
“烫了个泡。”他把右手背翻过来，“不碍事。”
苏知予清创、上药、包扎。烫伤不大，半个指甲盖，起了小水泡。
“明天来换药，别沾水。”
“焊铁哪有不沾水的。”
“那就戴手套。”
“戴手套握不住焊枪。”
苏知予没跟他争，把纱布缠好：“你跟大刘一个脾气。”
秦师傅笑了一声走了。
林砚当时在医疗站外核对物资清单，听见全程。他记下秦师傅烫伤的时间和处理人。
中午，苏知予给江棠送饭下了一趟地下四层。
她在菜地边坐了十几分钟，顺手帮江棠把番茄架上一根松了的引绳重新系好。江棠让她别碰一号株那组，她就没靠近。
“番茄坐住几个了？”苏知予问。
“三个。”江棠指给她看，“绿的，比米粒大了。”
“能吃还得多久？”
“半个月。”
苏知予点点头，把饭盒留给江棠，上去时经过黄瓜架，顺手扶正了一片垂下来的叶子。
当晚江棠量数据，那片被她扶过的叶子比同批新叶长出近一厘米。
江棠记进表里，在备注栏写：补光照射差异，待复测。
傍晚，食堂飘出蒸馒头的味儿。
林月在灶台前忙活，小雨蹲在门口给年糕梳毛。年糕是基地那条花猫，红雾后没人管，自己赖在食堂不走。
“林叔叔，”小雨仰头，“猫是不是也变厉害了？年糕抓老鼠比以前快。”
“它吃得多。”
“它吃得不多。”
“那就是老鼠跑得慢了。”
小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去梳毛。林月把一笼馒头端出来，热气散在昏黄的灯下。张磊从墙上下岗，搓着手进来，抓起一个馒头就咬。
“今天墙外清静。”
“清静就多吃两个。”林月又递给他一个。
张磊接过，咬着馒头出去巡最后一圈。
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林砚却觉得，正是这些事让基地站住了。
苏知予交完记录，在医疗站多待了一会儿。
她今天从早忙到晚。大刘复查、陈海换药、周扬换药、秦师傅烫伤，加上给两个搬运工处理磨伤，连着六台。
换平时，忙完这些她手腕会发酸，肩膀也得揉。今天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一点都不僵。
她在记录本最后一页写了行字：今日六台处理，手部无疲劳。
写完愣了一下，又补了半句：伙食改善，耐力转好。
林砚路过看见她写字，没问。他回到宿舍，翻开随身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两行。
秦师傅烫伤，处理人苏知予。
苏知予今日六台无疲劳，自归因于伙食。
两行分开看都没什么，放在一起，恰好是他这几天一直在看的事。
当晚，林砚下到地下四层。
储物区又向外推了一截。他把今天的几箱医疗耗材和工具收入，重新估算，已经接近四千五。
共鸣区还在缓慢吸雾，红色能量层比昨天亮一点，旋转稳定。林砚把夜猎取回的晶核投进去，能量层荡开一圈波纹，又归于平稳。
他回到地面仓库，核第二批物资清单。旧冷库里已经转进四十八箱，再转三十箱，地面养殖区的架子就能全拆。
夜猎当晚走果园短路线。张磊带赵强和一名轮换安保，处理两只落单蚀变者，取回两颗晶核，钢箭全部回收。
红雾淡薄带推到一百九十米外。白小月把今天的能见度照片排好，指着北墙外一百九十米处的水渠石桥：“桥栏杆能看清几根了。”
“再过两天能数清。”林砚说。
“数清桥栏杆有什么用？”
“说明能看清两百米外的活物。”
白小月翻了个白眼，把照片存档。
临走前她叫住林砚。
“明天我想让它飞出院墙。”
“墙里？”
“墙里头，再往上一米。”她比划，“飞高了能看见墙外。”
“摔了零件没了。”
“我飞低一点，先试。”
林砚想了想：“明天我看着你飞。”
白小月应了一声，捧着机架回机房。秦师傅从猪舍那边过来，听见半句：“谁要飞出院墙？”
“我。”
“你疯了？”
“墙里。”
“墙里也不行，摔下来砸到人。”
“我飞到菜地那块空地上空，没人。”
秦师傅还想说什么，白小月已经钻进机房。他看了看林砚。
“你看着她。这丫头胆子比手艺大。”
林砚点头。
他没说自己是想借这次试飞，看一眼围墙外的红雾到底淡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