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来的比预想中快。
两辆警车，一辆救护车，四个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麻利地把发烧的流浪汉抬上车。没发烧的老流浪汉被带上警车，一个民警问了林砚几句情况，林砚没提那半片红布，只说排查治安时发现的。民警登记完就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最近城西疯狗咬人的事有点多，注意安全。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林砚注意到车尾跟了一辆没喷漆的白色面包车，车窗贴膜看不清里面，车牌不是本地的。他记下了车牌号码。
那车什么来头？张磊也看见了。
先不管。下午去马叔和老何家。
他们在砖窑旁边啃了点面包矿泉水，下午一点半出发去西坡。马叔家在半山腰，三间老式砖房，院子里两棵枣树，门口趴着一条老黄狗，看见人来有气无力叫了两声。
马叔听见狗叫从屋里出来，六十多岁，背有点驼但腰板挺直，满脸皱纹，眼睛很亮。退伍快三十年，以前在兰州军区当侦察兵，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地，一个人过。
张磊来了。马叔认出张磊，目光扫过林砚，这位就是林总？
马叔。林砚上前递了根烟。
马叔把烟夹在耳朵上，把几个人让进院子。院子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老黄狗过来闻了闻林砚裤腿，又趴回门口。
张磊跟我说了，你那边农场招长期工包吃住。马叔搬了几个板凳倒上水，我这把年纪干活比不了年轻人，你看我能干啥？
马叔当过兵，眼神好经验足。林砚没绕弯子，想请您帮我看看门巡巡夜，活儿不累，就是费点眼神。您一个人住这儿也不方便，搬过来吃住全管，按月发工资。
马叔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立刻答应。
林总，我老头子说话直。他放下缸子，这一片最近不太平。前几天夜里后山坡有狗叫，不是普通狗叫，听得人发毛。昨天半夜我还看见西边天上发红，不是火光那种红，说不上来什么颜色，看着别扭。你这时候招人搬过去，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院子里静了几秒。张磊看了林砚一眼，没说话。
林砚没回避他的目光，顿了几秒才开口：马叔，我确实觉得后面世道要不太平。具体什么事我没法跟您说透，但我能保证一点，搬过去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您。信得过就来，信不过我不勉强。
马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实在，不拿瞎话糊弄我。行，我去。什么时候搬？
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东西不用多带，那边生活用品都有。
明天。马叔很爽快，我没什么东西，一床铺盖几件衣服，还有两条狗。
两条狗？张磊愣了一下。
老黄一条，后院还拴着条黑背，以前部队带回来的种，老了但耳朵好使。马叔弹弹烟灰，狗我得带着，跟了我十几年，不能扔。
没问题，给狗也准备地方。
从马叔家出来又去了老何的超市。老何四十来岁，两口子开着西坡唯一一家小卖部，人很老实，说话带河南口音。老何媳妇看见他们就切西瓜，老何自己已经收拾了两大包东西，说货还剩点问能不能一起带。
货全部按进价收。林砚说，盘点一下多少钱我结，正好食堂小卖部用得上。
两口子高兴得不行，连说林总仗义。
从老何家出来四点多，太阳往西斜。张磊问接下来去哪儿，林砚往废品收购站方向看了一眼。
去那边看看。
废品收购站在西坡脚下，两亩地大的院子用铁皮围着，大铁门虚掩，门口堆着废铜烂铁。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里打牌吆喝，混着骂骂咧咧的粗话，空气里飘着烟味和搜饭菜的味道。
林砚给张磊递了个眼色。张磊上前一脚踹开大铁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院里打牌的五六个人齐刷刷扭头。
为首一个光膀光头，胸口纹着歪歪扭扭的老虎，攥着一把牌：你们干什么的？
派出所的。张磊把早上从流浪汉身上搜出的弹簧刀往桌上一拍，今早旧砖窑抓了个小偷，说刀是从你们这儿拿的。谁是老板？
光头眼神闪烁，旁边一个黄毛站起来想往后门跑，被大刘上去一把按在桌上。其他人都不敢动了。
我们正经生意，哪来什么小偷。光头强作镇定。
正经生意？林砚走进院子扫了一圈，院角停着两辆无牌摩托车，墙根堆着一摞新电缆线，还有几袋没拆封的水泥。正经生意囤新电缆和没开封的水泥？哪儿来的？
光头脸色变了，没说话。
报警。林砚对小孙说，说西坡废品收购站收售赃物，让派出所来。
小孙刚拿起对讲机，光头立刻怂了：别别别，大哥有话好说。这些东西是捡的，真不知道是偷的……
两条路。林砚看着他，第一条报警，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第二条，天黑之前搬走，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留下，以后不许出现在这一片。选吧。
光头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张磊身后几个拎着铁棍的退伍兵，两秒就认怂：我们走，现在就走。
天黑之前。林砚语气很平，明天还在这儿，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带人出了大门。张磊跟在后面有点不解：林总，真就这么放了？那些电缆看着像前阵子南边工地丢的。
报警关几天还是得放出来。林砚说，直接赶走省心，过阵子他们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太阳快落山才回基地。苏知予在大门口等着，看见林砚回来松了口气，上下打量他：胳膊没事吧？
好好的。林砚活动了一下左臂给她看。
去医疗站换药，跑了一天汗把纱布浸透了容易感染。苏知予不由分说拉着他走。
白小月在后面看着他俩背影，冲张磊挤了挤眼睛，叼着棒棒糖晃去机房。张磊挠挠头，笑着去食堂了。
医疗站里，苏知予小心翼翼剪下旧纱布，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红肿发炎。她拿碘伏消完毒换上新纱布包扎好，抬头看见林砚正看着她，脸微微一热。
看什么。
没什么。林砚说，马叔答应明天来，带着两条狗。老何两口子也来，货按进价收了。废品站那帮人天黑前走。
苏知予把胶带按牢，吃饭去吧，林月姐做手擀面。
林砚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知予正收拾器械，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镀了层浅金色。
他没说话，带上门往食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