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基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磊在大门口巡逻,看见车回来迎上来,一眼看见林砚左袖子上的血,脸色就变了:林总,怎么回事?
没事,蹭了一下。林砚熄火开门,卸完货了?
柴油和发电机都入库了,秦师傅在调试……
那就行。林砚摆了摆手,下车的时候左胳膊晃了一下,眉头皱了皱,没让张磊扶。
苏知予从副驾驶下来,绕到他右边扶了他一把,声音绷得很紧:别硬撑,去医疗站。
她没让林砚走回办公楼,直接扶着他进了医疗站。小孟和小鹿正在整理新到的耗材,看见林砚胳膊上的血都吓了一跳,苏知予让她们出去把门带上,转身去拿清创包。
把外套脱了。她说。
林砚把外套脱下来,左小臂上牛仔裤布料一样的工装袖子被咬穿了一个口子,撕开袖子的时候血还在往外渗,伤口不算深但很长,狗的獠牙划开了一道七八厘米长的口子,皮肉翻着,看着吓人。
苏知予戴手套的手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开始用生理盐水冲伤口。
她做了六年护士,清创缝合过不知道多少伤口,比这严重的也见过不少,但手还是有点抖。生理盐水冲掉血污,她拿碘伏消完毒,铺洞巾,抽麻药,持针器夹上弯针,动作稳得跟平时没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有多快。
忍着点。她说。
林砚坐在处置床上,没看伤口,看着她低头专注的侧脸。
麻药推进去的时候有点胀,苏知予一针一针缝,一共缝了九针。她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间距都很均匀,打结的手很稳。缝完包扎好,她又给他挂了一瓶消炎水,把被血浸透的袖子剪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才摘下手套。
咬你的那条狗长什么样?她收拾器械的时候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头。
比普通狗大一圈,眼睛发红。林砚说,伤口我回来的时候拿白酒冲过,应该没什么事。
你疯了吗?苏知予猛地转过身,眼圈是红的,声音发颤,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吗?小孟跟我说的那些病人,被狗咬了伤口发灰发硬、发高烧说胡话的病人,你就拿白酒冲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大?
林砚看着她发红的眼睛,没说话。
三条那么大的狗,你就一把手枪,还让我先跑你自己去引开?苏知予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外面的人听见,林砚,你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办?这一基地的人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我……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擦眼泪,肩膀在抖。
林砚伸手拉了她一下,没用力,苏知予顺着他的力道坐到处置床边上,他用没扎针的右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伤口不深,我命大,死不了。
苏知予没说话,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肩膀那块没沾血的衬衣打湿了一片。她哭了没两分钟就自己稳住了,抬起头抹了把脸,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哭什么。林砚看着她眼角还挂着泪珠,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脸颊,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的手指有点粗,指腹上有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茧,蹭在她脸上有点痒。苏知予没躲,抬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林砚。
以后别这样了。她声音很轻,别把自己推到前面去。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你后面的女人,你给我的匕首我揣在口袋里了,我可以跟你一起跑,一起打,别再一个人冲上去。
林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
苏知予破涕为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包扎好的左臂,没用力:疼不疼?
缝的时候不疼,你哭的时候有点疼。
苏知予脸一热,伸手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没捶受伤那边。她还想说什么,医疗站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白小月叼着棒棒糖探进半个脑袋,扫了一眼屋里的场面,林砚坐在处置床上扎着吊瓶,苏知予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气氛明显不对。她立刻把嘴里的糖棍转了一圈,表情一点惊讶都没有,反而冲他俩挤了挤眼睛。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我就是来拿个创可贴,手被纸箱划了一下,你们继续,继续。
她真的从抽屉里拿了个创可贴,冲苏知予比了个加油的口型,带上门的时候还特意向外面喊了一嗓子:谁也别去医疗站啊,苏医生给林总缝针呢,都离远点!
苏知予脸更红了,把脸埋进手心。
林砚笑了一声,扯到了伤口,嘶了一下。
你还笑。苏知予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手别乱动,吊瓶还没打完呢。
吊瓶打完已经快九点了,苏知予拔了针,又叮嘱他伤口这几天不能碰水,消炎药一天两次,有发烧或者伤口周围发灰发硬立刻喊她。林砚一一应了,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林月给他们留了饭,简单的两菜一汤。
吃完饭林砚送她回宿舍,走到地下四层苏知予宿舍门口,她没立刻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也早点休息。她说。
林砚点了点头,没走。
走廊里灯光很暖,两个人站了几秒,苏知予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快,没用力怕碰着他的伤口。她抱完就松开,打开宿舍门进去,在门关上前冲他笑了笑:晚安。
门关上了。
林砚站在走廊里,左胳膊还在隐隐作痛,但肩膀上还留着她刚才靠过的温度,衬衣上还有一点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橙花护手霜的味道。他站了几秒,转身往自己宿舍走。
他回办公室拿东西的时候,白小月正靠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他,嘴里换了颗草莓味的棒棒糖,看见他过来挑了挑眉:搞定了?
什么搞定。
苏医生啊。白小月笑得一脸促狭,我都看见了,你俩在医疗站那个气氛,啧啧。行啊林砚,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两下子。
林砚没理她,推门进办公室。
哎,我说真的。白小月跟进来,往他桌上一坐,苏医生人好,长得好看,对你又上心,你别欺负人家。还有啊,我可不吃醋,我早跟她说好了各凭本事,你不用觉得对不起谁。
林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行。白小月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下次要再逞能受伤,我可告诉苏医生让她不给你打麻药。
她带上门出去了。
林砚坐在椅子上,左胳膊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在意。他想起刚才苏知予红着眼睛说你不能出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大棚膜,哗啦一声响。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张被苏知予压在蜂蜜水杯底的小纸条,四个字,记得喝水。他一直没扔。
他把纸条拿出来夹进了笔记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