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约的地方,是城郊一处汽修厂后院。
白天这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修车铺,到了傍晚收了工,铁皮卷帘门一拉,后院就成了他谈事的地方。
林砚按时到了,张磊照例把车停在不远处。
后院里堆着旧轮胎和废铁,一张油腻腻的木桌旁,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叼着烟,斜倚在椅子上,见林砚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一笑。
“比我想的还年轻。”
“老K?”
“就是我。”他踢开对面一张凳子,“坐。”
林砚坐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处后院。位置偏,进出只有一条道,墙角却支着两个不起眼的摄像头,废铁堆后还隐约站着个望风的人。看着随意,实则处处留了后手。
这人不简单。前世能在乱世里把一城的货路攥在手里的人,本就不会是个莽夫。
“你说能帮我弄货,我想听听,能弄到什么程度。”
老K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伸出手指。
“市面上紧俏、不好买、要排长队的东西,到我这儿,只要给得起价,量大量小,我都能想办法快一步给你凑齐。”他顿了顿,“药品、燃料、机械、各种料子……你说得出的,我大多有路子。”
林砚不动声色。
这些正是他眼下最缺的。
明面上能买的,他已经在买,可越往后,好些东西越紧俏,单靠慢慢排队、一点点凑,根本喂不饱他的胃口。他要的是又快又稳,一次到位。
“我怎么信你?”林砚问,“空口白话,谁都会说。”
老K也不恼,反而来了兴致。
“行,痛快人。”他掐了烟,“你先开个单子,挑样难凑的。三天,我让你看见货。当面验,验过了、满意了,咱们再谈往后。货到付款,不满意,你一分钱不用出。”
林砚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是老K的规矩,也是他立足的本钱。这人能在城里把门路做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言出必行、从不砸自己招牌。
林砚要的,正是这份可靠。
“可以。”他报出一串东西。
几种平时一药难求的常用药,一批柴油,还有几台一直缺货、订都订不到的中小型发电机。
每一样,都是他最想要、却最难一次凑齐的。
老K听完,挑了挑眉。
“胃口不小啊。”
“弄得到吗?”
“弄得到。”老K笑了,“就是有一样量不小,得多花两天。”
“时间我等得起。”林砚道,“只要货是真的,价好说。”
……
三天后,老K来了消息。
还是那处汽修厂后院。林砚到时,几只箱子已经摆在桌边。
老K拍了拍其中一只。
“自己验。”
林砚没客气。他一箱箱拆开查验,对照着心里的清单,连批号、生产日期、包装封口都没放过。
药是正品,没有临期,更没有以次充好。他随手挑了两盒,对着光看了看封口压痕,又翻到底部核对了喷码,确认不是回收重封的货。柴油他让张磊取了点样,闻了闻、看了成色,没掺水。那几台发电机全新未拆封,铭牌型号分毫不差,他还逐一记下了编号。
老K在一旁看着,也不催,叼着烟由他折腾。验货验得这么细的主顾他见过,可验得这么细、脸上却一点都不露声色的,不多。
样样对得上。
更难得的是交货干脆。这些他在明面上磨了半个多月、托了好几个人都没凑齐的东西,老K三天就摆到了他面前。
这条渠道,能用。
“怎么样?”老K叼着烟,笑得云淡风轻。
“货不错。”林砚点头,当场把尾款结清,干净利落,没还一分价。
老K收了钱,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还价?”
“好货不愁卖,你也不缺我这一单。”林砚把箱子封好,“与其在价上磨,不如让你知道,我是个爽快、又长久的主顾。”
老K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他做这行十来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贪小便宜分分必争的,色厉内荏验个货都手抖的,他都见多了。像林砚这样年纪轻轻、出手却又稳又准,还看得长远的,少见。
“行。”老K弹了弹烟灰,“往后你要的东西,我优先给你留着。”
这正是林砚想要的。
一条稳、可靠、又能快人一步凑齐紧俏货的渠道,比单笔省下的那点钱重要得多。从今往后,明面上喂不饱的缺口,总算有了一处补给。
更重要的是,老K的路子远比他一个人广。哪批货风声紧了、哪样东西开始有人抢,老K往往比谁都先知道。这双眼睛,将来未必只用来调货。
……
事谈完,林砚起身要走。
老K却忽然叫住了他,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
“林老弟,临走前,提醒你一句。”
林砚停下脚步。
“最近这阵子,城里有点反常。”老K压低声音,“有个大主顾,在悄没声地扫货。出手特别阔绰,价高一截也照单全收,专挑药品、燃料、粮食这些往死里吃。”
林砚的心微微一沉。
“多大的量?”
“大到我都有点发憷。”老K眯起眼,“我干这行十来年,还没见过谁这么个囤法。一批一批的货吃进去,像是要往一个填不满的洞里倒。”
“你说,这世道好端端的,谁会这么屯命根子似的东西?”
林砚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谁会这么囤,他比谁都清楚。只有提前知道了那场灾难的人,才会这样不计成本地,把一座城的命脉一点点搬空。
那个大主顾,多半是赵启明。前世那场囤药囤油起家的枭雄,眼下正借着启明资本四处铺仓抢货,胃口和这个大主顾对得上。
可林砚心里,又压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另一个和他一样、提前窥见了末日的人?那这个人手里,会不会也藏着像他空间、像那批红色晶体一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砚后背就掠过一阵寒意。
不管那个大主顾是谁,有一点是确定的——对方动手比他想的更早、胃口比他想的更大。城里这点货源,迟早要被搅成一池浑水。
他得抢在水浑之前,把该囤的东西,尽快搬进自己的仓库和空间里。
走出汽修厂,夜风扑面。
林砚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
他原以为,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先行者。
现在看来,黑暗里早已不止他一双眼睛,在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