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钱宗衡半跪在墙根的泥地里，两指捏着卷尺边，一点点往回收，铁皮边缘离叶片还隔着一截，他已经把手放的不能再轻。
他看了一眼刻度，摸出随身的小本子，在左下角写下一串数字，又补上当天的时辰。
姜黎端着鸡食跨出灶房，看见墙角撅着一截屁股，脚下没收住，木盆里的鸡食跟着晃了一圈。
“干啥呢，钱老？天还没亮透，您就在这儿给土地公磕头啊？”
“量尺寸呢。”
钱宗衡没回头，卷尺还贴着那几株紫花。
“你别往这边踩，根下面的土一动，前头的数就全废了。”
姜黎端着木盆往旁边挪了两步，目光在那几朵紫花上绕了一圈。
这就是一丛最不讲究的野草。
“行，不拔。给您留着，您爱蹲多久蹲多久。”
钱宗衡连卷尺都没来得及收，张开手臂挡到那丛草前面，鞋尖抵着墙根，生怕姜黎下一步把整片地铲走。
“盆景？你知道它现在吃的是什么土吗？”
姜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丛草。
“它命硬呗。我娘说过，越野的草越死不了。”
钱宗衡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话说出来，只把装卷尺的口袋按的更紧。
天刚透亮，院门又被敲响三下。
钱宗衡背着一兜玻璃试管，照旧来报到。
这七旬老头蹲在棉花地里，数棉桃数的满头是汗，连被鞋底蹭倒的狗尾巴草都要伸手扶正。
姜黎刚给芦花鸡拌完食，迎面便撞上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
“小黎，我算了半宿，这份配方试两垄。照这个喂，棉花兴许还能再往上蹿一截。”
姜黎接过纸，扫了一眼。
上头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洋码子。
“钱老，您弄这几钱几钱的精细活，棉花吃了不得烧根。”
钱宗衡把纸往她手里推了推。
“这不是糖水肥料，配错一勺，根就要坏。军工所那边还等着看结果呢。”
“那就分两垄。您用您的，我用我的。”
姜黎拿起锄头，在地里划出一道浅沟。
“坏了也别赖我。”
钱宗衡脸上的肉跟着抖了抖，接过她递来的木桩，当场把两垄地分开。
过了几天，两垄棉花渐渐拉开了差距。
钱宗衡那一垄长的规规矩矩，叶片泛绿，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姜黎那一垄却往上窜了一大截，秆子粗的吓人，棉桃挨挨挤挤，几乎找不到空隙。
钱宗衡蹲在田埂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戴回去后仍盯着那堆大的出奇的棉桃。
“小黎，你往地里浇什么了？”
“鸡粪沤烂了，兑凉水。顺手再抓两把草木灰。”
钱宗衡把笔捏在指间。
“你每回放多少？”
“看土色兑。土干发白，就多舀一瓢。发黑了，少兑点。”
钱宗衡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才一笔一画写下土发黑、土发白，又在旁边画了两道红线，墨水差点划破纸页。
姜黎凑过去看了一眼。
“钱老，您记这糙话干啥？”
“你这几句，比我屋里那套仪器省事。”
他说完，把本子贴着胸口收好。
手上的泥落在纸边，钱宗衡看了一眼，没舍得擦。
“小黎，你平时怎么给棉花松土？”
“您老胳膊老腿的，回头闪了腰，我拿什么赔给部队？”
“我骨头还没酥，你只管教。”
姜黎没法子，只好从柴堆里翻出那把挖野菜的小铁铲，递到他手里。
钱宗衡接过铁铲，蹲到棉花根旁，铲尖只往泥里探了一点，拨起一小撮土，连带出来的碎根都被他捡回了原处。
谢淮舟扛着锄头从田埂边经过，脚步停了下来。
“钱老，工兵营排雷也没您这么仔细。您这一下铲进去，估计得请排雷兵来验土。”
姜黎靠着锄头柄笑的弯下腰，抬手擦了擦眼角。
“您这哪是种地，挖祖宗骨灰盒呢。”
“我怕伤了根。”
钱宗衡没抬头，铲尖又往下探了一点。
姜黎走过去，一把拿过铁铲，手腕转了半圈，铲头斜着插进土层，往上一挑。
一大片结块的泥土被翻开，棉花根系还好端端的埋在里面，连最细的须根都没有断。
“种地得用巧劲，一插一挑就行，和纳鞋底子一个理。”
钱宗衡盯着那块翻开的泥土看了片刻，伸手把铁铲夺回来，重新蹲下去照着她刚才的角度比划。
他一铲子下去，挑起半块连着草皮的死泥，旁边一株小苗也被带的歪了歪。
姜黎赶紧伸手扶住。
“您这手法，挖一晚上也就动个表皮。歇着吧。”
“那我就通宵。”
钱宗衡把小苗周围的泥重新按好，铲尖又扎进土里。
夜深以后，谢淮舟躺在身侧，呼吸均匀。
姜黎手腕骨处发烫，眼前慢慢浮出那张合成图鉴。
第二个词条边缘的黑雾散开了一角，几行残缺的字露了出来。
【词条二：■■草本■■■，■■外伤■■】
姜黎盯着那几个发光的字，看了半天。
“什么草本外伤，难不成鸡窝上的油毡破了？哪只芦花鸡蹭破了皮？”
她翻身扯过夏凉被，盖住肚子。
明天找两块砖，把鸡窝顶压实。碎药渣也再拌一点，省的芦花鸡下雨天闹病。
没过多久，她便睡熟了。
招待所二楼尽头，那间屋里的黄灯还亮着。
钱宗衡坐在书桌前，旧册子被他翻的哗哗响，手指停在一列不断往上抬的数字旁。
三天前，墙根那丛草一天只长高一指。
今天傍晚，它一天长势已经超过两指半，植株高度也快到成年人的腰。
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几天，它就会越过成年人的腰。至于还会不会继续长，钱宗衡不敢往下写。
他摘下眼镜，按了按干涩的眼皮。
傍晚时，那朵垂到眼前的花瓣又浮在他脑中。
刚发现时，花瓣还是透亮的淡紫色。
几个小时前，花色已经沉成了深紫，花蕊里还透出一块发黑的颜色，连仪器都没能给出结果。
钱宗衡手里的铅笔芯断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才在旁边重重写下一个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