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往裤腰带上拴紧，下楼摇通了值班室那部专线。
京城那头，戴国安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老钱，大半夜不睡觉？”
“报告里土壤那段得补上，后院那块土，有机质含量是普通耕地的十几倍。”
钱宗衡扶住电话桌，来时走的急，气还没喘匀，话筒已经换了只手。
“老戴，你务必写进去，光盯着棉花不够，那整块地都得保住。”
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戴国安等着他往下说，话筒里却只剩喘气声。
钱宗衡张了张嘴，脑子里又浮出那管转眼凝结的鸡血。
若后续验证还站的住，战场上用的止血药恐怕都得重新评估，可眼下拿在手里的，仍只是初步结果。
那株草偏偏长在姜黎的后院，连他自己都还没缓过来。
“老钱？”
“……别的等我弄清楚，再跟你说。”
戴国安放下话筒，手指敲着桌面，他总觉得钱宗衡把最要紧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七页报告摊在桌上，补完土壤那段，戴国安又翻回写着防弹纤维的那一页。
海岛军嫂姜黎的后院，发现了一种全新的生物基防弹纤维，性能全面超过现有国际先进材料，种植成本却极低。
读到这里，钢笔重新落下，他把原先的结论划去，改成了具备战略级意义。
报告装袋封口盖章，第二天一早便递了上去。
第三天下午，秘书小郑抱着牛皮纸袋推门进来，脚步放的极轻。
“首长批回来了。”
戴国安伸手去接，小郑却把袋口朝他转了过来，没按往常那样念批示。
“您自己看，我跟您六年了，头一回见首长这样批。”
第一页抽出来，页眉空白处只写着推进，后头连着三个感叹号，最后一个连纸面都戳出了个小孔。
戴国安把纸托起来，指腹停在那个小孔旁，隔了一会儿才翻下一张。
纸袋底下还压着一张特批经费单，戴国安扫过数额，手指从左往右点着那串零，点到头，又倒着数了一遍。
数目没有看错，底下的审批签章也齐全。
戴国安把单子反扣在桌上，手掌重重压住。
“这笔专款……我看着都发怵。”
“订票，下礼拜上岛。”
海岛上的日头照样升起，姜黎家后院那张石台，这几日快成茶馆了。
张嫂端着搪瓷缸子，喝着供销社最便宜的碎茶末，李秀梅抱着一摞没改完的作业本，几个人围着石台坐下，手里的活计始终没停。
“今早井台边，王家那口子又说黎子能有今天全靠男人，我当场就给她顶回去了。”
姜黎专心剥着花生，红皮搓落掉在笸箩里，听到这里才抬头。
张嫂连缸子都没顾上放。
“谢淮舟要能种出那样的棉花，还用黎子下地？他早当上种田劳模了。”
李秀梅一口茶喷在地上，赶紧拿手背抹嘴。
“嫂子，您这一嗓子，井台边谁还能听不见？”
“我就说给她听，前些日子揣着海米来套近乎，转脸又说三道四，黎子不跟她计较，我可忍不住。”
姜黎往杯子里续水，给张嫂添满。
“您喝口水吧，花生还没剥完呢。”
下午的太阳依旧毒辣，姜黎把锄头往谢淮舟手里一塞。
“东块边上那一溜还没翻，你去，翻完了给你烙饼。”
听见烙饼两个字，谢淮舟手里的锄头滑了一下。
“饼就免了……我是说，灶房热，我自己烙，你歇着。”
姜黎瞅了他一眼，他已经提着锄头往地边走，没给她追问的工夫。
那一溜地不算长，土底下却缠满了去年没清干净的草根，一锄头下去，根须裹着土块往上带。
锄刃缠住了，谢淮舟便弯腰把草根扯开，抖掉泥，再丢到地边，翻到太阳偏西，剩下半溜。
又刨出一团顽根，他拽着根须起身，腰后突然扯了一下，手里的土块落了回去。
人停在半起身的位置，扶着锄柄，没敢接着直腰。
姜黎在前头种棉花，回头看他这别扭的姿势。
“抻着了，没事。”
姜黎放下种子口袋，见他还能扶着锄头慢慢站直，这才笑出声。
“你背着装备跑山都不哼一声，翻地倒抻着了，老太太过门槛都没你这么费劲。”
“跑山也没让我一直这么弯着腰啊。”
谢淮舟拄着锄头缓了缓，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土里，姜黎却已经笑的坐在了地垄上。
脸蛋上蹭着一道黄泥，她自己浑然不觉，还仰头看他。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跟着笑了一下，手仍扶着腰。
天刚黑，后院的蚊子就多了起来，两个人搬了长板凳出去坐，姜黎点着盘里的艾草，烟气不时飘到眼前。
西边那颗亮星露出来，她抬手指给谢淮舟看。
“淮舟，最亮那颗是不是北斗？”
“那是金星，北斗在这边，你顺着看，连起来是一把长勺。”
姜黎仰着脖子数数。
“一、二、三、四……怎么就六颗？”
谢淮舟指着薄云遮住的地方，把漏掉的那颗指给她，她却还仰着脸，非要等云挪开。
她数到第六颗，脑袋慢慢歪到他肩上，嘴里含着半句话，没多久就没了声。
谢淮舟揽着她的肩膀没有出声，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到铁丝网那头。
网外黑的看不清东西，哨兵的手电隔一会儿扫过来，光柱从铁丝网上迅速掠过去。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谢淮舟扛着锄头去翻剩下那半溜，几锄挨着铁丝网，翻完直起腰，顺手往网外看了一眼。
网外是一溜沙土地，夜里结了露，地皮潮乎乎的，上头清清楚楚留着一串脚印。
谢淮舟蹲下来，隔着网眼看了片刻，鞋底纹路是解放鞋，前后步距也齐整。
目光沿着脚印往前挪，原本搭在锄柄上的手收了回来。
后跟的压痕浅，前掌却陷的深，来人走到这一段时，一直提着脚后跟，放轻了脚步。
单看鞋印，还说明不了什么。
可那串脚印贴着围墙延伸，绕开了哨位探照灯能照到的地方，到了拐角的野菠萝旁，地面又被扫过，痕迹就此断了。
谢淮舟盯着那株野菠萝，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日大院里的生面孔，却没急着往谁身上套。
铁丝网内侧的泥土也得看，他沿着网边查过去，脚步放的慢，没往可疑的地方踩。
外围这道铁丝网与后院之间，不过一小段空地，昨夜那个人已经走到了这里。
他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大步往东块地头走去。
孙卫国正在地头点名，看见他过来，隔着老远就喊。
“谢哥。”
谢淮舟没在远处接话，走到近前，朝旁边让了让。
“孙连长，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