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锐把听筒换到左手，刚要追问具体日期，那边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你问晚了，钱老这会儿已经在船上了。”
“批文三天，人就上船了？”
“他交申请那天就把实验室打包了，说批下来算出差，批不下来算休年假，反正这趟岛他是去定了。”
丁锐看着桌上的安保方案，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随后，他在空白处压出一道深痕，补上一行字。
招待所一楼东头三间房，全腾出来。
“东西多不多？”
“十一个木箱子，两个助手，外加一台大冰柜。”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一声。
“装标本用的，船上没地方插电，他让人拿两床棉被把冰柜裹严实了，自己在边上守了一宿。”
听筒里传来挂断声。
丁锐还握着电话，视线落在那行字上。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笔，在后头添了一句。
全面更换高压电闸。
第二天上午，码头吊车把最后一只木箱放稳，钱宗衡夹着箱盖磕歪的黑皮箱就往外走。
助手小孟扛着三脚架在后头追，喊了好几声，钱宗衡连头都没回，箱子夹在胳膊底下，脚步快得小孟直喘气。
姜黎正蹲在院门口喂鸡。
听见外头的动静，她抬起头，手里的谷子没撒进食槽，全落在了鸡脑袋上。
“钱老，您真搬来啦？”
“搬来了，往后天天来烦你。”
“那敢情好，坡上的棉花我正愁摘不完，您来了正好搭把手。”
小孟在后头听见这话，肩上的三脚架往下滑了一截。
进了后院，钱宗衡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立刻让小孟和另一个助手小许把家伙什儿摆到地头。
土温计、湿度计、照度计，一沓试纸，连同一捆扎着红布条的小竹签，全排在旧木板上。
“每隔两垄插一根签，土样分三层取，表层、十公分、二十公分。”
他指着棉花地继续安排。
“光照早中晚各测一遍，别漏数据。”
姜黎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顺口问：“钱老，您这是给地看病呢？”
“差不多，先摸摸它到底哪儿不对。”
“它又没病。”
钱宗衡手里的土温计转了半圈。
“没病才奇怪，周围的地都没这个动静。”
姜黎把这话在嘴里倒腾了两遍，没想明白，索性扭身去给鸡添水。
数据采了一上午。
钱宗衡亲手记了满满六页纸，收本子时，视线越过棉花地，落在菜地边上那丛淡紫色的花上。
花比上回开得更艳，叶背九道紫红色的脉络清晰可见。
他走过去，在花旁蹲下。
小许拿着采样袋来请示，要不要剪一截棉花秆回去，钱宗衡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你们弄你们的，别往这边靠。”
这一蹲就是二十分钟。
钱宗衡从上衣内兜里掏出用惯的便携显微镜，掐下一小片叶子，夹进玻片，借着刺眼的日光凑近观察。
镜筒里的细胞挤得满满当当，细胞核大得出奇，好几处正在分裂。
钱宗衡把镜筒移开，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又把脸凑了回去。
那些细胞还在动。
分裂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身后有脚步靠近，他才把叶片塞进小号标本袋，贴着胸口收进内袋，手掌一直压在外面。
“钱老，那草要不要也取个样？”
小孟在后头探头张望。
“取啥取，就是几棵杂草，看着好看罢了。”
小孟看了看那丛花，又看了看钱宗衡压在胸口的手，没敢再问。
晌午过后，姜黎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子从堂屋出来。
“上回家里没茶叶，这是我跟张嫂讨的茉莉花，您润润嗓子。”
她拎出两只小板凳，放在地头。
钱宗衡接过缸子坐下，目光却还在那片棉花地上。
“钱老，您上回问我棉花咋种的，今天我好好给您唠唠。”
“你说，我全记下来。”
“头一样是翻地，得翻三指深，深了伤根，浅了土不透气。”
姜黎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钱宗衡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三指，谁的三指？”
“我的呗。”
他低头写下翻地深度三指，又郑重补上一句：以姜黎同志手指尺寸为绝对标准。
“浇水是早晚各一回，中午绝对不能浇，大中午往地里泼凉水，跟人热出一身汗冲凉水澡一个道理，激着了要闹病。”
“虫子怎么处理？”
“虫子我都用手抓，抓完扔鸡窝里，鸡吃了下蛋，蛋给淮舟补身子，一点都不糟践。”
钱宗衡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鸡窝，又看了看姜黎。
“农科院那帮人要是听见，得着你的锄头研究半天。”
姜黎乐得板凳直晃，端着茶缸笑出了声。
“你们城里人可真会起名儿，我们村管这叫过日子。”
钱宗衡端着缸子跟着笑了一阵，随后低头在本子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姜黎的种植经验，先列一级观察。
搞了一辈子材料研究，他的论文摞起来比人还高。
可种地这两个字，他头一回觉得比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还难。
“我这二十年，光盯着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了。”
“钱老您说啥？”
“没啥，这花茶挺香。”
半下午的时候，林嫂和刘嫂搬着竹匾进来帮忙翻晒棉花。
后头还跟着个年轻军嫂，捏着一只裂了口的西红柿请教原因。
“浇水别一回浇太狠，旱几天再猛灌，它就撑破了，跟人饿急了吃撑一个样。”
“黎子，你这说法比农技站那本小册子好懂多了。”
钱宗衡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这一院子热络的军嫂，手里的笔慢慢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又落到那株紫色花草上。
当天夜里，招待所一楼东头那间屋的灯亮到了天明。
临时拼凑的实验台上摆着那片残缺的叶子，钱宗衡把镜筒里看到的东西，一笔一笔描到坐标纸上。
细胞的轮廓，细胞核的位置，分裂相的数量。
画完一张，他又抽出下一张纸。
天快亮的时候，桌上已经铺满了十七张密密麻麻的草图。
老花镜被扔在一旁。
钱宗衡揉着酸痛的脖颈坐在椅子上，隔着玻璃望向窗外渐渐发白的海岛天空。
他重新看向那只标本袋，手指按在袋口，半天没有松开。
那株所谓的杂草，战略价值恐怕比那两亩防弹棉花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