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散了好一阵，马建国还站在原地。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把门锁上，桌上的台灯拉到最亮。
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空白稿纸，按住第一张，笔尖落下后就没再停。
全军一线作战人员编制数。
各军区年度防弹装备采购预算。
现有陶瓷插板防弹衣的单件成本和使用寿命。
写到第二张纸，笔速慢了下来。
后面的结论，已经不能只靠现成数据往下推。
假设这种纤维能实现小规模量产。
假设纺织工艺可以标准化。
假设一年内能产出足够装备一个师的用量。
从柜子里摸出一本年鉴，找到最近五年的边境作战伤亡统计，翻到那一页，他指腹压住其中一行数字。
因防护装备不足或老化导致的非致命伤转致命伤。
这行数字每年他都看，也每年都要骂几句。
骂完没有用，经费就那么多，上面拨下来的钱，年年紧着重型装备和车辆。
单兵防护这种东西，永远排在后面。
笔尖在稿纸上停了一会，他把计算器从抽屉深处刨出来，按下一长串数字。
如果新型纤维防弹内衣能在三年内列装到全部一线战斗岗位，按现有伤亡数据估算，防护升级每年能减少多少伤亡？
计算器上跳出一个四位数。
马建国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搭在计算器边上，屏幕背光把脸照的发青。
把计算器推到一边，他拿起笔，在稿纸最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如果这是真的，每年能多活两千个兵。
笔尖在句号后面戳出了一个坑。
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手指上的割伤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
将稿纸摞齐装进牛皮纸信封，他在封口写下戴国安三个字。
楼上临时办公室里，丁锐已经对着另一份档案坐了半天。
姜黎的户籍资料平铺在桌上，他已经来回看了第三遍。
姜黎原籍销户日期，是1989年8月17日。
迁入海岛军属大院的时间是1989年12月3日。
中间差了三个半月，档案上干干净净，一条记录都没有。
1989年秋天，一个二十一岁的农村姑娘消失了三个半月，跟着就出现在南方海岛的军属大院里，还嫁给了一名武警。
这空白落在普通人的档案里，或许只是基层登记出了疏漏。
可落在一个种出战略级材料的人身上，丁锐没法把它当作普通疏漏。
拿笔在旁边标注。
三个半月空白，无社会活动记录，无暂住登记，无就医记录，无购票记录。
写完这行字，丁锐盯着那片空白看了片刻，合上档案，没继续查。
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得查清楚姜黎后院的情况。
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赵铁军吗？我丁锐，国安材料处的，有个事跟你确认。”
“你说。”
“姜黎的棉花地，目前总共多大面积？”
电话那头停顿。
“大约四十平方米种棉花的，旁边还有菜畦和杂七杂八的。”
“棉花地以外的土壤，有异常吗？”
“异常？什么意思？”
“比如菜长的特别好，或者土质和周边明显不一样。”
赵铁军又停顿。
“她种的菜确实比别人家的好，大院里好几家军嫂都跟她要过菜。具体原因没细查，要我查吗？”
“不忙，等我们过去再说。”
丁锐挂断电话，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
菜地同样异常，疑似土壤整体改良。
两千公里外的海岛上，姜黎正蹲在那丛野草旁，和它较劲。
这草也不知道出什么毛病，三天前还只有三平方米，今天她用脚步量过，已经快长到四平方米。
紫红色的纹路顺着根茎一路往上蔓延，新长出的叶片边缘也被染上一圈颜色，淡紫色的花开的密密麻麻，几只蝴蝶绕着花瓣飞来飞去。
“你要再这么长下去，我连豆角架都没地方搭。”
姜黎叉着腰绕那丛野草走了一大圈。
花开的确实好看，草木香味钻进鼻子里也不难闻，可院子里空地就这么大，总不能让这丛野草把种菜的地方全都占去。
正琢磨要不要找把铁锹从边缘挖掉几棵草，手腕上的皮肤突然传来烫人的温度。
半透明屏幕在眼前跳出。
【图鉴提示：九节通络草根茎已延伸至深层土壤，药效成分持续积累中，当前单株价值不可估量，建议勿动。】
姜黎往屏幕扫了一眼，嘴里跟着啧了一声。
“你每次给的评价都是不可估量，我用来腌咸菜的破坛子同样也不可估量。”
伸手挥散眼前的屏幕，她重新蹲回去拨弄那几片最外围的叶子。
叶片质感厚实的发硬，姜黎使足力气连着往上拽了两把，底下的草根死死扎在泥里连晃都没晃。
“行吧，拽不动这草就算了，这回算你赢。”
院墙外头传进一阵跑动的脚步声，紧跟着就响起小杰那特有的大嗓门。
“黎姐姐，我们几个过来啦。”
“今天一共来了几个小孩？”
“外面一共有七个人。”
姜黎站起身把手心里的泥土拍干净，转身往旁边那片菜地走。
一边走一边在身侧掰着手指头算账。
“一共七个孩子，一人分两根黄瓜加一个西红柿，总共需要十四根黄瓜和七个西红柿。”
跨进菜畦里蹲下身摸藤蔓上的黄瓜，黄瓜表面带着一层扎手的细刺，刚摘下两根又回过头去看那丛野草。
蝴蝶还在紫色的花瓣上打着转。
当晚，两千公里外的京城。
戴国安坐在办公桌后面，一页页看完了马建国派人送上来的测算报告。
牛皮纸信封已被撕开一道口子，三页薄薄的稿纸平摊在桌面上，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数字和红笔批注。
看到稿纸最底部那一行手写的结论，正准备把纸张翻过去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这项数据是真的，每年能够多活下来两千个一线的兵。
把那几张稿纸重新整理整齐，慢慢推到桌面正中央，掌心在纸张边缘压了片刻，戴国安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出去。
“老钱，你这趟什么时候去南方那个海岛？”
“计划是后天一大早出发。”
“我后天跟着你一起去。”
听筒里面安静了好长一阵。
“戴中将，这事需要您亲自跑一趟？”
“每年能多活两千个兵。”
听筒往耳边压紧了些，戴国安嗓音里带着点发哑的粗粝感，对着话筒把剩下的半句话交代完。
“这事我必须亲自过去亲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