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黑石山。
天还没亮透，山脚下已聚满了人。比三天前多了不止一倍——流民营里又招了第二批壮劳力，城里的百姓听说今天要出铁，天不亮就提着灯笼往城外赶。
赵策骑马到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座拔地而起的炼铁炉。炉身高三丈有余，通体用耐火砖和黏土砌成，像一座黑沉沉的方塔。炉膛分上下两层，外壁嵌着六根陶制鼓风管，连接着三架畜力鼓风机。炉基四周堆着小山似的铁矿石和木炭，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围着炉体做最后检查，身上被炭灰染得漆黑，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
孙铁柱站在炉前，三天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但嗓门大得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鼓风管接口用湿泥封死！木炭再筛一遍，粉末全剔出去！”
赵策走到他身后。孙铁柱一回头，激灵一下就要跪下。赵策抬手虚扶：“免了。能点火了吗？”
孙铁柱深吸一口气，转身吼了一嗓子：“点火！”
火把扔进点火口。干燥的木炭轰的一声烧起来，橘红色火舌从炉门缝隙里蹿出。鼓风机开始转动，六根陶管同时送风，炉膛里的火焰从橘红渐渐变成亮黄，又从亮黄变成刺目的白。隔着三丈远，热浪依然灼面。
一个时辰后，孙铁柱喊：“投料！”
第一筐铁矿石倒进预热室。矿石在高温中慢慢变色，从铁灰到暗红，最后变成通体透亮的亮红色，像一块块烧透了的炭。然后被推入下层熔炼室，在更高的温度中开始融化。
所有人都在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着，像一头巨兽粗重的喘息。
又过了半个时辰。孙铁柱忽然直起腰，死死盯住出铁口，声音发哑：“开——出铁口！”
两个徒弟用长铁钎捅开封印。一股刺目的白光率先迸出，紧接着，橘红色的铁水像岩浆一样涌出，沿着导流槽奔腾而下，流入铸模。铁水与冷模接触的瞬间，嗤的一声腾起大片白雾，热浪裹挟着铁锈味席卷整片山脚。
铁水在铸模里翻滚、冷却，从亮红渐渐变成暗红，又变成铁灰。但即便冷却了，那种沉甸甸的、致密而纯粹的光泽，依然和所有人这辈子见过的铁都不一样。
孙铁柱扑通跪在地上，看着那槽正在冷却的铁水，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在满是炭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师父……您说咱黑山郡炼不出好铁……弟子炼出来了。”
赵策走到铸模前。冷却后的铁块呈深灰色，表面光滑致密，没有寻常生铁那种坑坑洼洼的气孔。他拔出腰间佩刀，用刀尖在铁块表面划了一道——只有浅浅一丝痕迹，用手一抹就看不见了。
“好铁。”他说。
只有两个字，但所有听到的人都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在往上涌。
系统提示音响起：“任务完成：建造初级炼铁炉。奖励发放：水泥配方。新任务进度：三天内锻造第一批精铁横刀，剩余时间两天。中山王好感度：-85，建议加快武备速度。”
赵策嘴角微微勾起。负八十五，看来中山王已经知道密使被抓了。
“孙铁柱，这座炉子一天能出多少铁？”
孙铁柱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飞快地算了算：“这一炉大概三百斤，一天两炉就是六百斤。要是再建一座，翻一倍。”
“那就再建一座。”赵策掏出横刀锻造图纸，“三天之内，我要一百把横刀。”
“够！够！”孙铁柱接过图纸，手还在抖，“就是人手不够。一个好铁匠三天最多打两把刀，全城十几个铁匠全上手，三天最多出三十把。”
“有没有办法让新手也能上手？”
孙铁柱想了想：“有个笨办法。打刀分几步——开坯、锻打、淬火、开刃、装柄。最难的是锻打和淬火，得老师傅亲手做。开坯和装柄，学几天就能干。把师傅们集中做锻打淬火，开坯装柄交给学徒，速度能快不少。”
“就这么办。所有铁匠统一调配，流水作业。从流民营挑三十个手脚利索的年轻人交给你带。缺什么给什么。三天后我要一百把。能做到吗？”
孙铁柱咬牙点头：“能！”
赵策转身要走，孙铁柱的声音追上来：“侯爷！咱们这铁叫什么名字？”
赵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冒着热气的炼铁炉，炉火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黑山铁。”
回到侯府，福伯迎上来禀报：“侯爷，萧姑娘上午来了。您昨天说请她来管粮草账目的事，她答应了。”
“人呢？”
“在偏厅，正翻查马家查抄的账册。”
赵策径直走向偏厅。门半掩着，素衣荆钗的女子正伏案翻阅，眉头微蹙，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一行一行划过。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笔起身行礼：“侯爷。”
赵策在她对面坐下：“那些账册有什么问题？”
“还没来得及细看。不过马家登记在册的佃户是一百二十户，流民营里自称给马家种过田的只有八十余户。少了四十户，很可能是被马家藏匿或转卖了。”
赵策目光微凝。藏匿人口在这个时代是重罪，但豪强大族私下隐匿佃户逃避赋税是常有的事。如果马家真的藏了四十户人，这些人现在在哪？
“往下查。找到那四十户人。”
萧若兰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赵策看着她面前堆成小山的账册：“今天能看完吗？”
“能。”萧若兰顿了顿，“侯爷，臣女想请流民营里一位老先生来做帮手，他原是外县的账房，逃难至此。”
赵策看着她。这女人上任第一天就知道找帮手，而且找的是流民营里的人。他想起她在册子里列的那二十七个手艺人的名单，忽然觉得任命她为仓曹掾，可能是自己穿越以来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准了。要几个人，你自己挑。”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萧若兰已重新埋头在账册中，烛光映着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赵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书房。今晚还有水泥配方要研究，还有城防图要修改，还有中山王那座压在头顶的大山要想办法搬开。
但不知为何，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