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高天佑这边，倒接连传来喜讯：
先是周月查出怀了身孕，激动得泪流满面；原本温顺的她，近来却坚决不让他近身。
高天佑倒也不恼，暂住在陆曼处。谁知没过两天，陆曼也告诉他怀孕的消息，这一下，真叫他外紧内焦、手足无措。
好在他扎根西南多年，身边从不缺照应的人，日子照样过得舒坦。次日一早，他从林玲家起身，两人一同赶往西南总署上班。
刚踏进办公室，张晓已端着咖啡迎上来，替他斟满，随即压低声音道：“处座，肖组长昨晚遇害了。”
高天佑伸手接杯的动作一顿，眉头一皱：“肖恒？怎么死的？”
张晓摇头：“我也不清楚。今早听行动队的人提了一嘴，说是梁队长带队去处置的……听说，死状极惨。”
高天佑沉吟片刻：“我去现场看看。”
他先拐去了电讯室。屋里气氛凝重，众人见他进来，齐刷刷起立敬礼：“处座！”
他开门见山：“听说肖恒昨夜遇害？谁清楚详情？”
小丽上前一步：“处座，我们也是今早才听说的。尸首还在行动队停着，具体情形没人亲眼见过。只听说……肢体不全，实在骇人。肖组长平时为人踏实，极少与人结怨，真想不出谁会下这种狠手。”
高天佑略一思忖：“刘雅，电讯室暂时由你主持。”
刘雅一怔，没想到这差事竟落到自己头上。难道……处座察觉到自己暗恋他了？那自己该不该应下？答应，怕显得轻浮；推辞，又怕错失良机。
念头一闪，她立刻挺直腰背：“是！处座，保证不辱使命！”
高天佑颔首：“好好干。”转身便走了。
他用人，向来首重忠诚；刘雅不仅容貌出众，还是清华数学系的尖子生，更难得的是，她心里装着他。这点心意，在当下，就是最实在的筹码。
他径直下楼，进了行动队办公室。梁海棠、杨刚都在，角落里还站着一个抽泣的年轻姑娘。见他进来，众人齐声立正：“处座！”
高天佑目光扫过蒙着白布的遗体，沉声问：“调查进展如何？”
梁海棠迟疑片刻：“初步看，像是私仇报复，而且仇很深。否则不会下手这么绝。肖恒平时没不良习气，生活也规整……只是……”
“只是什么？”
杨刚苦笑插话：“处座，队长不好开口，肖恒下身被割，面部毁损，尸体被肢解成四段。另外，我们搜了他住处，发现不少值钱物件：名表七八块，名牌西装好几套，款式质地，跟您常穿的那几件几乎一模一样。”
说着，他托来一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腕表。高天佑只扫了一眼，便冷冷合上盖子：“不用查了。丢人现眼，活该。”
“明知道他是西南总署的人，还敢如此肆无忌惮，这不是打脸，是直接掀桌子，分明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杨刚附和道：“属下也这么想。他明明有未婚妻，就是旁边这位，模样端正，他也一直没碰人家。偏为别的事送了命。”
高天佑摆摆手：“算了。如今这类事，屡见不鲜。前有吴知府家那桩，今又有肖恒这事，看来，有些太太，心野得很。”
屋里众人强忍笑意，肩膀微微耸动。高天佑抬眼：“通知家属来领尸吧。虽死于私德败坏，不能追授烈士，但既然是总署的人，梁队长，让总务科按一级抚恤标准，把钱尽快发下去。”
那姑娘抹着眼泪，哽咽道：“谢谢处座……”
高天佑语气缓了些：“你也别太难过。你相貌出众，肖恒没碰你，反倒是你的福气，将来还能寻个好归宿。若真被他睡了再遭横祸，你白白吃亏不说，他还未必真心待你。所以啊，往前看，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转身欲走，忽又顿步，对玫瑰道：“你们四个，跟我上三楼办公室。有任务交给你们。”
玫瑰四人当即立正：“是！处座！”
鱼贯而入后，紫罗兰轻轻带上门，四人站定在办公桌前，静候吩咐。
高天佑目光扫过他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句实话，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四人听了这句听着像警告的话，一时摸不着头脑。大姐玫瑰皱了皱眉，试探着问：“处座，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是我们姐妹哪里做错了，还请您直说，属下一定赔罪认错。咱们心里头，可都盼着活命呢。”
高天佑摆摆手：“别紧张，我不是吓唬你们，是真想拉你们一把。你们自己心里该清楚，这条路再走下去，会是个什么结局，西南一旦沦陷，行动队里头，十有八九得交代在那儿。”
玫瑰挺直腰板，声音沉稳：“属下早有觉悟，随时准备为国尽忠，死而后已。”
高天佑点点头：“看来你们也不是糊涂人。从今天起，你们四个就归我直接调遣，脱离西南总署编制，转为我的亲随。主要任务，是贴身护卫夫人；撤退时跟着我走，去港岛。我保你们往后日子安稳，衣食无忧，富贵绵长。等局势太平了，想成家立业，我也绝不拦着，这事，你们能应下来吗？”
四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齐刷刷站得笔直：“属下遵命，愿为处座赴汤蹈火！”
“好。”高天佑一拍桌沿，“回去收拾一下私人物品，马上搬进高公馆。今后处里一切行动，你们都不用参加了。就你们这身本事，对付寻常人还行，真遇上硬茬子，不过是白白送命。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四人再次立正，齐声答道：“谢处座恩典！”
高天佑颔首：“去吧，就当是主动辞职，总署照例发一笔遣散费。”
“谢处座！”四人又是一礼，转身退出。
高天佑没多挽留。他打心眼里可怜这四个孤儿出身的姑娘，顺手搭一把，也算积点善缘。眼下他确实抽不开身：警备师的事已不用他插手，可西南军区新摊子又压了过来。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干出了实绩，七座兵工厂、二十多家军需配套厂，库存全被清空运走；连服装厂、制鞋厂、皮具厂、帽厂这些，也都改弦更张，转产民用物资，卖给老百姓换钱，反哺地方经济。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机会稍纵即逝，不动手，更待何时？
刚踏进办公室，电话铃就响了：“高处座，方便说话吗？”
高天佑一怔，这老狐狸竟敢主动来电？便问：“喻老板，有事？”
喻仲深声音和缓：“家里备了酒菜，老弟赏个脸，过来坐坐？”
“行，我这就到。”高天佑挂了电话，带上十六名警卫直奔喻府，比原先六人翻了一倍多，毕竟树敌日深，谨慎些不吃亏。
到了喻府门口，老唐早已候着：“高处座请进！我家老爷身子有些不适，没法亲自迎您，实在抱歉。”
高天佑抬手一笑：“无妨，带路。”
老唐引着他穿过前院，径直往后院堂屋而去。喻仲深正坐在那里等他，桌上酒菜齐备，热气未散。
见人进门，喻仲深立刻起身拱手：“高老弟，失礼失礼！”
“自家兄弟，何必客套。”高天佑笑着摆手。
喻仲深朝老唐使个眼色：“带她们下去，别扰了咱哥俩喝酒。”
老唐躬身应道：“是，老爷。”随即领着丫鬟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二人，喻仲深才重新拱手：“老弟请坐，这一回，真给你添麻烦了。”
高天佑端起酒杯：“您说的是肖恒那档子事？”
喻仲深长长叹口气：“西南这点事儿，果然瞒不过高处座。”
“说实话，之前我真不知道。”高天佑放下杯子，“要是早晓得，肯定拦着，你我交情摆在那儿，我也不想看你糟心。可话说回来，如今敢在西南明刀明枪杀我总署要员的，除了喻老哥您，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太太那边，您打算怎么收场？”
喻仲深默默给他斟满一杯酒，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把喻太太姚美琴带了出来，她脚踝手腕俱戴镣铐，脸色惨白，身子直打颤。
喻仲深盯着地面，声音低沉：“既然老弟已经知道，我也不掖着藏着了。你先前提醒过我，我当时半信半疑，专程跑了一趟魔都查证……结果确凿无疑，我这辈子，再不可能有后。后来还不放心，又去了北平复查，结果一样。我这才彻底死了心。可这次从云省回来，她肚子里竟揣上了……老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我心里跟刀割似的。这女人，我捧在手心宠了这么多年，三媒六聘抬进门的喻太太，风光体面谁不羡慕？谁能想到，她竟敢这么对我……说实话，我真想亲手结果了她！可这些年的情分，又让我下不去手。老弟，你帮我想个法子？”
高天佑静静听完，开口道：“喻老哥，这事搁在咱们这圈子里，并不稀奇。你看看西南这些阔太太，多少人在外头养着相好？男人不是忙着捞钱，就是忙着往上爬，女人寂寞了，寻点乐子，其实早就不新鲜了。前阵子老吴家不也是这样？吴太太在外头有人，不过是太不懂分寸罢了。
肖恒已经被你剁成几块，再把喻太太肚子里的孩子拿掉，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看法，你要真咽不下这口气，杀了她也行；气不过打几下出气，也无妨。凭您的身份地位，再娶一位喻太太，易如反掌。可新娶进门的，未必比这位更懂分寸。倒是眼前这位，经了这一遭，怕是再也不敢动歪心思了。”
喻夫人姚美琴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谢高处座开恩！老爷，我再也不敢了！往后您说东我不往西，您让干啥我就干啥，绝不敢违拗半分！”
喻仲深闭了闭眼，摆摆手：“你先回屋去，容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