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在海边一处僻静处,悄悄跟上线接头。
“徐静之什么时候转移?”
“明天上午,具体时辰还没定,也可能随时动身,邵文光疑心重,轻易不露底。”
接头人提醒道:“这是你在东北总署的最后一单。办完,你就启程赴西南。那边可比东北难缠多了,西南总署的高天佑,比邵文光更不好对付。上级特意让我捎句话给你:万一暴露,能走就走;走不掉,也别硬抗。”
陈少杰皱眉:“这是命令?不反抗,岂不是坐以待毙?”
接头人低声解释:“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高天佑虽精明,但对我方人员并不一味敌视。西南区我方力量曾被清剿一空,其余同志全都转入深潜。可他们被抓后,并未遭毒手,已陆续送回解放区。只要你不拒捕、不搏命,不被当场击毙,性命基本无忧。正因你身份特殊,上级才破例让我传这话,旁人一概不知,你也务必守口如瓶。”
陈少杰点头:“高天佑我也听邵文光提过几次,没说过他对我们的态度。不过他在广城干的那几件事,早传开了:吴家得罪了他,九族尽诛,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国府特务里,没几个善茬。只是我们没碰他的底线,他才没对我们下手。”
接头人道:“这事儿我们倒没听说,既然你知道,就得格外当心。天塌下来,活命第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少杰沉声道:“放心,我从不轻看任何人。邵文光不敢小觑,高天佑,我更不敢。”
高天佑压根儿不知道,千里之外的东北,早已有人把他盯得死死的。这几天,他照常在西南总署办公,只为稳稳接住各方递来的消息。
正这时,梁海棠推门进来汇报:“处座,查到些新线索。”
高天佑下意识伸手去拉,梁海棠立马侧身避开,轻声提醒:“这是总署,不是您办公室。”
高天佑无奈一笑:“行吧,查到什么了?”
高天佑下意识伸手去拽他,梁海棠迅速侧身避开,压低声音道:“这是在总署。”
高天佑无奈地摊了摊手:“行吧,查出什么了?”
梁海棠答道:“我们策反了盛和药铺的坐堂大夫胡英全。据他交代,药铺掌柜姓何,眼下是西南区级别最高的头目。另外还打听到,近期有重要人物要来西南,后天晚上六点,淮阴路二十八号将召开一场高层密会,出席的全是工谠在西南的核心骨干。所以我没急着收网,打算多等一等,把鱼养大些再收竿。你怎么看?”
高天佑问:“上次我让你在西南大学安插人,进展如何?”
梁海棠见他岔开话题,便顺势接话:“已经安排了几名模样像学生的特勤进去,装了三四个月的读书人。校内最不缺的就是激进言论,目标人物也锁定了,我正准备把人撤出来。”
高天佑摆摆手:“撤什么?留着,继续蹲点。”
梁海棠追问:“那何掌柜这边……”
高天佑抬眼:“我没拦你,就是默许了。既然是重要人物,就得留活口。别动不动就下死手,活人能开口,死人可不会说话。”
“明白。”梁海棠应声,转身就走,连背影都透着股倔劲儿。这女人嘴上硬得很,同居不知多少回了,照样端着架子不肯软半分。在总署连多迈一步都得掂量,在家里倒是什么都由着性子来,死要面子,活得辛苦。
两天后,曾诚攥着一封电报火急火燎闯进办公室,进门就喊:“处座,东北出事了!”
话音未落,才看见张晓正被高天佑按在桌边训话,立马刹住脚,结巴道:“那个……我什么都没瞅见!”
张晓迅速理好衣领,起身出门,擦肩而过时还狠狠剜了曾诚一眼。高天佑皱眉:“什么事这么急?连门都不敲?”
曾诚赶紧立正:“属下知错!实在是电文太要紧,怕耽误片刻,才冒失闯进来。”
高天佑整了整领口和袖扣:“说,怎么回事?”
曾诚语速飞快:“东北总署处座邵文光遭枪击身亡,动手的是行动队队长李辉,也就是潜伏在我方多年的高级特工‘青松’。但李辉身份暴露,两人在总署大楼内爆发激烈交火,最终同归于尽。”
高天佑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摇头叹道:“东北那边这下伤筋动骨了,一正一副两员主将同时折损,上峰怕是要震怒。”
曾诚试探着问:“处座,您看……属下有没有可能补上东北总署处座这个缺?”
高天佑斜睨他一眼:“你疯啦?现在谁不是往大后方缩?你还真想往前线跳?嫌命长,还是想尝尝当官的滋味?”
曾诚干笑两声:“谢处座提点!属下就是随口一提,西南挺好,踏实。”
下午,高天佑带着周达等人悄悄摸到淮阴路二十八号附近,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静观其变。周达他们虽不清楚师座盯的是哪出戏,但职责所在,寸步不离守着。高天佑耐心等着,眼下还没人露面,便指了几个方位,低声吩咐:“你们几个过去,趁没人注意,把屋里的人、或者从里头跑出来的人,全拍下来。动作轻点,别让人发觉。”
几名警卫齐刷刷敬礼:“是,师座!”
兴冲冲地领命而去,这种差事不多见,谁不盼着露一手?
同一时间,盛和药铺迎来一名访客。那人上了二楼,跟何掌柜紧紧握手:“老何。”
“少杰。”
两人在阁楼落座,胡英全也被叫上来引荐。他该说的都说了,随后默默下楼离开。
何掌柜叹了口气:“西南是国党大后方,管控极严。咱们在这儿几乎断了情报来源,几百号人辛辛苦苦布下的线,全被清空了。我是奉命过来重建力量的,才到几个月。”
陈少杰问:“都是高天佑的手笔?”
何掌柜点头:“此人绝非寻常角色。西南警备师师座、总署处座,一手遮天;岳父又是蓉城知府,城里大小事务,十有八九在他眼皮底下过一遍。在这儿做事,半点马虎不得。”
两人刚聊几句,忽觉异样,果然,梁海棠已带人突袭而至。双方在楼梯口短兵相接,枪声密集,火光迸溅。
结果:胡英全当场毙命;何掌柜负伤被捕;陈少杰脱身而出,直奔淮阴路二十八号报信,催人撤离。
高天佑却仍在原地喝茶,冷眼旁观。临近六点,周达凑近低声道:“师座,梁队长也到了,那边……像是他们提前布控的?”
高天佑轻轻颔首:“哦?有点意思。”
周达又问:“要不要我们出手?”
“不必。”高天佑淡淡道,“鱼还没浮头,再等等。”
话音刚落,窗户突然破开,一人翻出跌入河中;紧接着第二人也跃下,两人分别朝东西两个方向泅水而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早被镜头尽数捕获。
高天佑看完这场“好戏”,起身带队返回。刚到家,几个警卫就迎上来:“师座,照片全拍好了,证据铁板钉钉,随时可以收网。”
高天佑点头:“洗出来,底片和成片都送我手上,记住,保密。”
周达立刻接话:“去军营洗,那儿有暗房,不用外人插手,我们自己就能搞定。”
“去吧。”高天佑挥挥手,转身走向别墅。推门进屋,一眼瞧见王雪琴抱着高慕白在一楼缓缓踱步。他快步上前,笑着张开双臂:“儿子,来,爸爸抱抱。”
然后伸手把小家伙接过来,估计是闻到了他的气息,孩子立刻咧开小嘴,“咯咯”地笑出声来。
王雪琴笑着打趣:“还是你们父子心有灵犀!我这个外婆抱了他半天,他连个笑脸都不给,你一进门,他就乐开了花。”
高天佑一手稳稳托着高慕白,一边笑道:“馨儿上哪儿去了?”
王雪琴答道:“在楼上歇着呢。她今天没睡午觉,这会儿补觉去了,带个娃娃,真不是件轻松事。”
父子俩就在屋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孩子靠在父亲怀里,神情放松又欢喜。睡了一整晚,第二天上班路上,周达就赶上来汇报道:
“师座,昨儿梁队长带队行动,在一家药铺跟人交火,当场击毙七八个。其中一名是警备师的弟兄,其余全是行动队的人。”
高天佑点点头:“回去看看。”
一回到西南总署,他径直走进行动队办公室,众人立刻起身敬礼:“处座!”
高天佑问:“梁海棠呢?”
杨刚答:“处座,昨天下午抓了个关键人物,梁大队长正在牢里审讯;我这边正忙着处理那八位牺牲同志的善后。”
高天佑应了一声:“嗯,若有需要,随时去总务科找林科长协调。”
话音刚落,便转身往大牢去了。梁海棠这人,审讯手段向来简单粗暴,果然,刚迈进审讯室,就见他又在指挥手下动手动脚。
见高天佑进来,屋里人齐刷刷立正:“处座!”
高天佑略一点头,目光扫过地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何掌柜,语气沉了下来:“梁队长,你是不是除了动拳头、动刀子,就不会别的法子了?”
梁海棠眉头一皱:“处座这话什么意思?”
高天佑说:“这位何掌柜,是经得起组织考验的老同志,哪会怕几鞭子?你在他身上耗再多工夫,也是白费力气。
把他押出去游街一圈,再盯紧全城所有电台,既然是重要人物,敌人肯定拼尽全力营救。后面该怎么布网,还用我细说吗?”
梁海棠立刻挺直腰板:“是!处座,属下糊涂!”
高天佑又补了一句:“对了,叫个大夫给他瞧瞧,别弄死了。吃喝照常,好好养着。”
说完,他抬眼看了何掌柜一眼,那人满脸疲惫,眼神却已悄然松动。高天佑转身离去,何掌柜心里也踏实了:这种级别的人物亲自到场,本就是一道保命令。他们不怕死,可更想活着为全国解放多出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