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染整栋住院大楼,一整座楼像是裹进一片沉沉的死寂当中。
长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滋滋作响,光影在地面拉出扭曲细碎的黑影。
深秋的穿堂风毫无章法地灌进窗缝,冷得刺骨,混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压得人胸口发闷。整条病区静得可怕,旁人早已熄灯休憩,唯独这间重症病房门外,萦绕着一股生人不敢靠近的阴冷煞气。
胡芸溪僵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一路带着云糯糯几人赶来,心里只剩惶恐与茫然。若是妹妹的失踪是奶奶做的,那当初的声嘶力竭的哭喊也是在做戏。
当年拿着照片也不是在怀念,而是在忏悔。
姜行宇原本一路还在小声的碎碎念。可刚踏进这条长廊,他瞬间闭了嘴,只觉得后背莫名发凉,下意识往陆屿身边凑,胳膊挽着对方,眼神飘忽又紧张,嘴上还硬撑:“哎、哎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肯定是空调开太低了,应该没有别的东西啊……”
“绝对没有………吧。”
陆屿垂眸看着他拙劣的逞强模样,无奈轻叹一声,默默侧身半步,变相替他挡去风口,安静地伫立不语。
云糯糯牵着袖角,静静立在最前方,眉眼清冷,并无多余动作。
世间因果循环,自有天公地道。
病房之内,寒气已然压至极致。
紧闭的病房门窗无风自震,玻璃凝满灰白冷雾,监护仪的警报尖锐刺耳,滴滴声急促慌乱,像在拼命预警一场无解的宿命。
可外界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床上的陈桂枝浑身冷汗浸透,白发散乱贴在枯槁的脸颊上,原本红润的面色灰败如死,嘴唇乌青,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胡平靖看着母亲此刻的样子,立马想要拉开门去叫医生。
可那门,怎么也拉不动,打不开。
陈桂枝睁着浑浊恐惧的双眼,死死盯着床尾虚空,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濒临崩溃的呓语。
“别找我……玲玲别找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无人看得见的虚空里,一道瘦小单薄的孩童身影静静立着。
五岁的胡芸玲,还穿着十四年前那条碎花小裙,小小的身子轻飘飘的,近乎透明。她没有狰狞厉色,没有怨毒煞气,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漆黑无波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床上的陈桂枝。
十四年暗无天日的禁锢、日日蚀骨的折磨,早已磨碎了她所有天真。
多年前,一名来自境外黎萨国的邪修游走市井乡野,专修夺运术。
此术阴毒诡谲,需拘禁纯阴幼女生魂,以女童魂魄为炉鼎,长年禁锢炼煞,吸干魂灵生机、积满阴怨,便可夺走整个家庭的气运。
当年回乡探亲的陈桂枝,被亲戚怂恿要自己儿媳妇再生个孙子。
孙女以后都是别人家的。
若是嫁了出去,以后老胡家不就断了香火。
陈桂枝本就有着重女轻男的陈旧思想,
要不是拗不过儿子儿媳两人。如何会守着两个丫头片子生活。
再被这些亲戚一鼓动。
她的心中执念疯长。那邪修窥透她心底贪念,刻意设局靠近,花言巧语哄骗——只需要送走年幼的小孙女,不出一年,她家必添男孙,世代兴旺。
被执念冲昏头脑的老人,竟然信了此等谎话。
她瞒着全家所有人,以回老家摘野果为由,哄骗年仅五岁,天真烂漫的胡芸玲,亲手将亲孙女,送入邪修手中。
从此,小小女童被封入黑煞魂坛,日日受阴火啃噬、怨煞淬炼,困于无边黑暗,不见天日。
而陈桂枝归来后,伪装悲痛、日日垂泪,欺骗儿子儿媳,她一个转身没看见孙女,胡云玲就不见了。
他们能想到的就只有孩子被人贩子拐走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亲奶奶将他们的小女儿推入深渊。
看着儿子儿媳疯魔寻女、倾家荡产,竟守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罪孽,瞒了整整十四年。
直到数日之前,那名黎萨邪修强行催术突破,功法反噬炸裂,禁锢她十四年的魂坛彻底崩碎。
积压十四年的怨、苦、恨,奋力挣脱枷锁。
她如今唯一的执念,便是归来,讨回这桩血债。
病房里的阴冷越来越重,压得人呼吸发紧。
胡芸玲小小的身影缓缓往前挪动一步,无形的怨煞缠上病床,死死锁住了陈桂枝最后的生机。
陈桂枝浑身剧烈痉挛,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气息飞速溃散,瞳孔渐渐涣散,整个人濒临气绝。
十四年压在心底的罪孽、日夜潜藏的惶恐、午夜难安的愧疚,在死亡面前彻底崩塌。
胡云玲将自己的灵魂显现出来,无数的黑雾自她身后探出,朝着陈桂枝的病床飘去,紧紧围绕着她。
一直在病房内强忍镇定的苏慧,在看清那道朝思暮想十四年的小小身影时,所有恐惧尽数褪去。
那是她的玲玲,是她丢了十四年、找了十四年的小女儿!
“玲玲——!我的宝贝玲玲!”
苏慧崩溃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冲上前,颤抖,近乎踉跄地扑过去,张开双臂,狠狠将那道冰凉透明的身影死死抱进怀里。
触手一片刺骨寒凉。
十四年的奔波、十四年的泪水、十四年夜夜自责的梦魇,在此刻尽数爆发。
滚烫的眼泪砸落在虚空,一滴滴落在小女孩单薄的肩头,她抱着女儿,哭得浑身脱力、几近晕厥,声音破碎嘶哑:
“妈妈好想你……妈妈找了你十四年……我的乖宝,是妈妈对不起你。”
“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胡芸玲僵直的小小身子微微一颤。
滔天怨煞在母亲滚烫的怀抱里、撕心裂肺的哭声里,悄然软了几分。
空洞漆黑的眼底,慢慢浮起委屈酸涩的水汽。
一旁的胡平靖,是个素来沉稳内敛的男人,此刻也眼眶赤红,青筋爬满脖颈,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