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三月,紫禁城满宫满殿的白幡孝布才堪堪撤下。
上个月,继后钮祜禄氏骤然崩逝,后位再度悬空。
这事在深宫内外其实算不得太突兀,毕竟钮祜禄家的二格格进宫贴身侍疾已有些时日。
高淑宁私底下听了些风声,似乎证实了隆禧早先的消息。
这位继后急于求子,私下灌了太多虎狼偏方,活生生将自个儿的身子骨给熬干折腾垮了。
钮祜禄家自知理亏心虚,在中宫大行后连半句委屈都没敢往御前吭,那位侍疾的小妹也极体面利落地被送回了府邸,安安分分备战明年的大选。
然而中宫丧仪的余哀还没散尽,前线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砸进了京城。
吴三桂在湖南衡州筑坛拜天、僭越称帝了!
国丧撞上国贼称帝,乾清宫御前的气压低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不过,乾清宫东庑廊下,那几株老槐树刚泛出一层极浅的鸭蛋青,在料峭的春寒里透着几分微薄的生机。
高淑宁今日照常去接胤礽放学。
小太子正是奶呼呼的年岁,如今依旧张口闭口还是保成保成的,黏人得紧。
胤禔年岁渐长,自然觉得喊乳名有些丢人,总会在宫人跟前端着所谓的阿哥架子。
可偏生被胤礽一口一个保清哥哥追着喊,他嘴瓢之下也常别别扭扭自称起保清来。
他跟高淑宁的关系更是微妙又亲近。
毕竟高淑宁只管卖好,不管教育。
在胤禔的眼里,自然比管着自己的乳母要好,甚至也不比惠嫔要差。
谁让梁九功见着高淑宁要客客气气的,可惠嫔会要对梁九功客客气气的呢。
被高淑宁无意间科普了何为大鱼吃小鱼的胤禔,自然觉得这位保母并不是那些无需尊重的宫人。
胤礽骨子里霸道极了,平日里高淑宁的怀抱是他一个人的专属领地,谁碰跟谁急。
可或许是摸透了胤禔的别扭性子,又或许是被高淑宁潜移默化养顺了毛,小太子如今竟也学会了难得的宽容。
偶尔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大度地由着高淑宁拿帕子给胤禔擦擦汗、陪着玩会儿翻绳积木。
只要那只小短手还死死攥着高淑宁的另一边衣角,他便能煞有介事地晃着小脑袋,权当是赏给兄长的一点恩典。
这两人如今的关系全靠高淑宁有意无意间的撮合。
之前高淑宁对康熙多了一句嘴,说小阿哥们如今正是骨肉天性最纯粹的时候,且慢上一年半载,让他们兄弟俩单独摔打、相处着反倒是天大的福分。
康熙一听这话深以为然,几乎没有犹豫就给准了。
这倒是不难理解,伴读是满汉势力的角逐,哈哈珠子是包衣势力的延伸。
一个嫡子一个长子,若早早掺和进这些,难免发展为站队与下注。
前线还没有平息,后面起火算怎么回事?
这会儿高淑宁接了胤礽出来,小家伙赖在她怀里不肯下来。
胤禔站在一旁,嘴上硬邦邦地对奶妈说:“保清大孩子了,可以自己走,就不用人抱。”
高淑宁见状,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啊,胤禔阿哥是大孩子了,真了不起。那大孩子愿不愿意牵着奴才的手,咱们三个一起走?”
胤禔小脸微微泛红,别别扭扭地把小手伸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那、那是看你一个人抱不动保成,我才帮忙牵着的。”
高淑宁笑着说是。
待一行人走到分岔路口,胤禔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高淑宁等人一眼,飞快地说了句“保成再见,高姑姑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西配殿往上书房这条路,高淑宁走了无数回,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但今天走到乾清门附近时,迎面碰上几个人,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几个穿着蓝布夹袍的文臣,身形清瘦,步伐匆匆,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厚厚一摞文书。
为首的那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缕长髯,神态恭谨肃穆,一看就是那种把规矩二字刻进骨头里的人。
他们正沿着白石台阶快步往上走,迎面撞上高淑宁一行,为首的文臣立刻停下脚步,垂手侧身,带着身后几人齐刷刷地退到路边,躬身行礼。
“臣等给太子殿下请安。”
高淑宁不动声色地将保成放回地面,然后悄悄比了个手势。
原本还软糯黏人的小奶团,在看到手势后,立刻绷住了表情,学着康熙平日里的架势,极庄重地虚抬了一下一双肉乎乎的小手。
“诸位先生免礼。诸位先生协理御前,为国操劳,辛苦了。”
垂首的几位汉臣声音发颤,为首的那位更是夸张到眼眶微红,带着身后几人再度深深拜伏下去,“臣等……叩谢太子殿下恩典。”
两队人分开以后,高淑宁重新把小胖墩抱上,心底冷不防冒出一股子充满恶趣味的解气之意。
崽啊,你现在吃得欢实,还能在我怀里撒娇。
可你知道吗?
刚才那位为首的人,就是大清顶级名师天团的领头羊,张英。
再过两年,他就要把你按在书案前,从早到晚盯着你背四书五经了。
尽情享受你这最后的快乐童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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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抱着沉甸甸的小肉墩走回西配殿,高淑宁两条胳膊酸得直打颤。
她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叫苦,早知道当初就把孙氏给留下了。
这奶妈一少,老娘干的体力活反倒成倍往上涨了!
这算哪门子的掌事姑姑待遇?
她刚把呵欠连天的胤礽交给吴嬷嬷抱去暖阁歇午觉,转过身揉着胀痛的腕子,何柱儿就端着一盆热水迎了上来。
“姑姑快坐下松快松快,太子殿下眼瞅着一日重过一日,姑姑这身子骨哪里经得住整日这么硬抱。”
何柱儿一边打发小宫女手脚利落地绞着热帕子替高淑宁敷手腕,一边拿眼角余光不住地往穿堂瞟。
高淑宁累得半死,压根不觉得自己才出去接了个娃的工夫,这紫禁城能塌下什么大天来,索性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懒得抬。
何柱儿见高姑姑稳如泰山,抓耳挠腮正不知该怎么开口、正准备讪讪退下时,原本在外头守门的关嬷嬷却风风火火掀帘子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