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鱼盯着紫苏,眼睛一眨不眨。
紫苏接着说:“柳条巷那边的屋子太小,没法停灵。我做主用大夫人给的丧仪银子,请了巷子里的李婶帮忙,在城外的义庄寻了块地,把你娘入了土。坟头立了碑。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上坟。”
陆小鱼听完,没有说话。
她慢慢的偏过头,眼睛望向窗户的方向。
窗纸上映着春天的日光,明晃晃的。
过了很久,她伸手去摸枕头旁边。摸了两下,摸到了那个布包。
“你昏过去的时候我替你收好了,银子一文没少。”紫苏说。
陆小鱼把布包拿到胸口,问道:“紫苏姐姐,丧仪花了多少钱?”
“五两。大夫人给的,不用你出。”
“再加上大夫的诊金呢?”
“府里的大夫,不另外收钱。”
陆小鱼点了点头。
她解开布包,把碎银倒在枕边。
一枚一枚的数。
紫苏看着她。
十九两七钱的碎银在枕头旁边排成一排,大大小小长短不一。
陆小鱼数完了,没有把银子收回去。
她就那样侧躺着,脸对着那排碎银,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紫苏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小鱼,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陆小鱼的眼睛干干的。
她把脸慢慢埋进了枕头里,肩膀开始抖。
呜咽声断断续续的。
紫苏没再说话,默默的起身出了门,把院门带上了。
陆小鱼在枕头里哭到脱力,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母亲在灶台前给她烙饼的背影。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窗纸上映着的光换了角度。她手脚酸软的躺在床上,眼睛干涩发疼。枕边那排碎银还在,没人动过。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的是刘嬷嬷。
她端着一碗热药,身后还跟着个提食盒的小丫鬟。
刘嬷嬷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陆小鱼的额头。
“烧总算退干净了。”她叹道。
陆小鱼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行礼。
刘嬷嬷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那些虚礼。”
接着回头,吩咐小丫鬟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
“这是我亲自去后厨端来的,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回头再喝药。”
陆小鱼就着刘嬷嬷的手喝了两口粥。
胃里一阵翻腾想吐,她偏过头,闭上眼缓了好一阵。
刘嬷嬷没催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我年轻的时候也死过爹娘。”
陆小鱼睁开眼,视线落在刘嬷嬷发皱的眼角上。
“那时候我在乡下给地主家做长工,连奔丧都没赶上。”刘嬷嬷声音放得很沉。
她又接着往下说:“等我知道信儿跑回村里,人埋了都三天了。”
陆小鱼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娘那身子我也听说过一些,缠绵病榻这么些年,每天吊着一口气活着。”
刘嬷嬷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这对她自己也是熬刑,走了未必不是解脱。”
这话粗糙得很,但陆小鱼听进去了。
她点了点头,开口道,“多谢嬷嬷费心来看我。”
陆小鱼重新端起粥碗,一口一口的喝下去。
刘嬷嬷见女孩情绪稳了些,眼神变了变,欲言又止。
到底是在后院待了几十年的老人,她斟酌着开了口,“小鱼,紫苏姑娘昨天回来后,跟我提了一嘴柳条巷的事。”
陆小鱼停下喝粥的动作,抬眼看过去。
“那隔壁李婶帮忙张罗后事的时候,说了几句闲话。你爹前几天喝醉了酒,在巷子口跟人吹嘘。说你在靖安侯府当了通房,是侯爷身边的人,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这话传到了隔壁几家,又传到了你娘耳朵里。”刘嬷嬷叹了一口气,“你娘当晚就呕了血。”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只是把实情告诉你,你是个通透孩子,别把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往心里去。”
陆小鱼没说话。把剩下的小半碗粥填进胃里。
吃完之后,她放下粥碗。
刘嬷嬷叹了一声气,提起食盒带着小丫鬟走了。
房里只剩陆小鱼一个人。
没人在跟前,她不用再强撑着。
脑子里全是母亲临终前断断续续的话。
陆小鱼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身子病得太重,真的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她拼了命的算着日子。
一天接一天的熬夜算账洗衣裳,就为了把最后那三百文凑齐。
可事实呢。
事实气死母亲的是陆大柱那张嘴。
那个为了五两赌债把她卖进侯府的男人。
在卖完之后不但没有半分愧疚,还在外面拿着她卖身换来的体面到处炫耀。
硬生生把母亲最后一口微弱的气给气断了。
陆小鱼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开口,“从今往后,我没有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