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鱼被传唤侍寝又被赶了出来,不知怎的在后院传开了。
她端着铜盆去倒水的时候,路过后罩房的廊下,几个丫鬟围在一处说话。
翡翠的脸上还带着淡红痕迹,见陆小鱼走过来,一扬下巴。
“陆姑娘今日走路都带风了,看来伺候侯爷伺候得好,赏了不少好东西吧。”
旁边的小丫鬟接腔:“翡翠姐姐,她这才两日就被冷落了,怕是太不会伺候人吧。”
翡翠捂嘴笑了一声:“那可不嘛,一个洒扫丫头,连铺床叠被都粗手粗脚的,能指望她什么?侯爷那样的人,新鲜劲一过,不就扔了。”
陆小鱼把铜盆里的水倒进墙根,拎着空盆转身。
“翡翠姐姐说得是,我本来就是伺候洒扫的命,能在侯爷房里待两天已经是大夫人抬举了,哪敢有什么多想。”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补了一句:“对了翡翠姐姐,上回那五百三十文的事,嬷嬷们后头没再追究吧?”
翡翠的笑容挂不住了。
陆小鱼没等她答话,拎着盆转身就走:“我得赶紧去刘嬷嬷那边交今日的单据,先走一步了。”
刘嬷嬷的账房里堆了半桌子的新单据。
“来了来了,快坐。”刘嬷嬷招呼她过去,把一叠单子往她面前推,“你帮我过过眼,入春以来后厨的开销翻了一倍,我看着脑仁都疼。”
陆小鱼接过单据,从头翻起来。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了停,“嬷嬷,后厨房这批酥油的采买价不太对。”
刘嬷嬷凑过来看:“哪里不对?”
“上头写的每斤二百二十文,可城东油坊上个月挂牌价才一百九十文。入春后酥油该降才对,这笔反而涨了三十文。”
刘嬷嬷眉头拧起来:“你确定?”
“嬷嬷若是不信,派人去城东油坊问一声今春的价钱就知道了。后厨一个月用的酥油不少,我粗略算了一下,光这一项单月就多支了近一两银子。”
刘嬷嬷沉吟片刻,又把另外几张单子推过来:“你再帮我看看这几张。”
陆小鱼一张一张翻过去,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又轻又快。
半炷香工夫,她搁下算盘。
“嬷嬷,后厨这个月的蛋禽和干料两项加在一起,有四笔虚报,总计多出了三两二钱七分。”
“三两二钱七分?”刘嬷嬷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么大的数?”
“都是分散在不同日子的小笔采买里,每笔多报几十文到一百文不等,零零碎碎不好发觉,但汇到一处就不少了。”
刘嬷嬷一拍大腿:“后厨的崔婆子,亏我一直当她是个老实人!”
她又看向陆小鱼,语气热络了不止一层,“小鱼,嬷嬷这回承你的情。这查出来的虚报银子,回头追缴上来之后,嬷嬷私下给你抽二百文的辛苦钱。”
“多谢嬷嬷。”陆小鱼规矩行礼。
刘嬷嬷又凑近了些,低声说:“另外嬷嬷这边有几样干料和香炭的采买,每月都是固定走量的东西,价差不过十来文。你以后帮我盯着点,不需要过明路,每月省下来的差价匀你三成,如何?”
陆小鱼眨了眨眼,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干料和香炭的月采买量不小,哪怕只拿三成差价,一个月也能多进账三四百文。
她笑道,“嬷嬷放心,奴婢一定仔细盯着。”
从账房出来的时候,她的步子轻快了几分。
前院书房里,长风给张筠续了第三盏茶。
张筠手里捏着一份公文,看了半天一个字没批。
长风试探着开口:“侯爷,偏院那边今日没什么动静。”
张筠没接话。
“陆姑娘一早就去了账房,帮刘嬷嬷查后厨的单据,到现在都没回来。”
张筠放下公文,语气很淡:“她爱去哪去哪。”
长风应了一声,退到门边。
又说:“属下还听门房的人说了一嘴,陆姑娘今日问了管事嬷嬷,说这个月的月钱能不能月中先预支一半。”
张筠闭了闭眼,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见主子没说话,长风识趣地退了出去。
三天过去了。
陆小鱼每天踩着点起床,去给张筠备好洗漱的热水和帕子,然后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出门。
白天她在刘嬷嬷的账房里坐得比管事嬷嬷还勤。
刘嬷嬷问她:“你家侯爷这几日没叫你伺候?”
“侯爷公务繁忙,歇在前院书房方便些。”陆小鱼拨着算盘,头都没抬。
“那你不着急?”
“急什么?嬷嬷这边的单据还有三十多张没核完呢。”
刘嬷嬷摇了摇头,没再多问。
算完当天进账,陆小鱼晚上回到偏院倒头就睡。
张筠三天每晚歇在前院书房,批公文到深夜。
第四天入夜,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小鱼正坐在矮桌前借着油灯的光看一本旧年历,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类时令物价的涨跌。
听见动静,她赶紧把年历塞到身后,站起身。
张筠站在门口,周身裹着一层浓重的夜气。
“侯爷回来了,奴婢这就去打水。”
她绕过他往厨房走,手还没碰到水桶。
身后一声脆响,茶盏碎片散落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张筠坐在桌边,脸上的表情阴暗不明。
她回过头,看了看满地碎瓷片,快步走回来跪下。
“侯爷息怒,奴婢马上收拾。”
“陆小鱼。”
“奴婢在。”
“你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回侯爷的话,奴婢白天在刘嬷嬷那边帮着查对采买单据,是大夫人吩咐的差事。晚上给侯爷备好次日的洗漱物件。”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张筠沉声道:“你就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
陆小鱼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侯爷这几日歇在书房,是不是朝中的事务太让人费神了?奴婢不懂国事,帮不上什么忙,但奴婢可以给您揉揉肩,松一松筋骨。”
她说着就起身走到他背后,两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您莫要气坏了身子,府里上上下下还指着侯爷撑着呢。”
张筠坐在那里,肩上是她温热的手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妥帖周全。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
“你方才在看什么?”
陆小鱼的手指微微一滞,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揉着。
“回侯爷,是一本旧年历,奴婢闲来无事翻翻。”
“闲来无事?”张筠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上面记的是各季时令物价的涨跌,你一个通房丫头看这个做什么?”
“奴婢想多学些东西,帮刘嬷嬷的忙也能更得力些。”
“更得力些。”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堂上安静了一瞬。
你为什么不想要我的孩子。
这句话顶到了嗓子眼。
张筠攥紧了拳头,起身甩开她的手,“不用了。”
门合上。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小鱼站在原地,慢慢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今晚不用伺候,明天一早还能接一个替后罩房洗衣裳的私活,按件算钱,一件三文。
只要他不问,她就装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