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有些茫然地看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中年女人怀里的宝宝。
是火车上，她和陆琛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的孩子。
这个才五六个月小宝宝，已经没有那么瘦小虚弱，睁着乌溜溜的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人。
屋子里人很多，他似乎有些害怕，小手紧紧抓着中年女人的领口，只是小脑袋忍不住往温岚这边看。
温岚觉得他很可爱，难道这么小就能记得自己和陆琛吗？
宣传科的人总算赶过来，赶紧帮中年女人和她的秘书指了指。
“小温医生是这位，”宣传科的人笑了笑，“打眼过去，人堆里最温柔最漂亮的那位就是！”
温秋月慢慢攥紧拳头，咬着嘴唇，意识到这人似乎不是来找自己的。
竟然是来找温岚的。
她一个哑巴，有什么本事救人？
说不定是搞错了。
“温岚同志，”中年女人抱着孩子，面容触动，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是康云，谢谢你救了我们家小石头。”
温岚连忙打手语，陆琛帮她翻译着：“在火车上遇到，谁都会出手相助的。”
康云摇摇头：“我听列车长说过，如果不是你注意到异常，小石头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现在火车上那么乱，很多人自顾不暇，这么小的孩子被拐卖到千里之外，这辈子都未必能找回来。
旁边戴眼镜的男人看着地上这掀翻的桌子，微微皱眉，低声询问康云。
“康处长，是否需要换个地方？”
处长？
温秋月紧抿嘴唇，不知道温岚凭什么这么好运，搭上什么处长。
她身边的贺致远，目光不知何时落在温岚身上。
小石头似乎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小小的手握住她柔软的手指。
而她温柔包容，露出一抹笑，恬静又柔和。
这兵荒马乱的一中午，他竟然从伤害过秋月的妹妹这里，获得了一丝祥和。
这个认知让他狠狠皱眉，迫使自己移开目光。
人是复杂的，这个姑娘救了孩子，有善良的一面，可也欺负了秋月，有恶毒的一面。
他还是不喜欢这个女人。
“不用，”康云摇摇头，“温岚同志和她丈夫，从火车上把小石头救下来，是好事，就应该当着大家的面表扬。”
“小张，你来给大家说一说。”
张秘书点点头，逻辑清晰、声情并茂地把当时火车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温岚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陆琛从背后握住她的手和肩膀，无声安抚。
“小温医生在火车，跟两个人贩子住一间卧铺？这也太危险了，竟然能把孩子救下来！”
“她丈夫头还撞到了，难怪小温医生来的那天，就带着她男人去体检。”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小温医生说呀？”
宣传科的人看见科长周改英在这里，只彼此挤眉弄眼，都不敢出声，其他邻居倒是小声嘀咕。
“人家谦虚呗，救了人也不显摆，不像那个谁，救了人从年前嚷嚷到年后，二厂看门的狗都得知道她救了人。”
旁边的人嬉笑着：“那个谁啊？是不是那个借着救人搭上人家军官哥哥的？”
“小温医生夫妻俩，从人贩子手里抢孩子，来了厂里是一声不吭，不像有的人，站在巷子口帮人家喊了个公安，收了钱收了礼，就要当人家小姑子呢！”
“我可没说名字，”那人抱着胳膊，大咧咧道，“别给人说急眼了，让她厂长姥爷给我穿小鞋！”
人群顿时一阵哄笑。
温秋月红了眼睛，半躲在贺致远身后，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这些人竟然开始编排自己！
这有什么好说的？都是救人，难道自己就不如温岚吗？
是，她是没有直面拐子，只是站在巷子口听见声音，抓住了路过的公安。
可要是没有她，贺丽妍就一定能被路过的公安发现吗？未必吧！
“致远……”
温秋月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我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但如果你介意，我们就......”
“秋月，”贺致远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会娶你的。”
他不知道秋月怎么了，在她那个妹妹面前，秋月就像变了个人，患得患失。
他在积极筹备房子的事，想让她没有负担地嫁给自己，可她总是避开房子的事，现在别人说几句闲话，还张口就是要结束关系。
就不能为自己多考虑一下吗？
温秋月没有注意到他眼底的疲惫，只是得到他的保证，心安许多。
小妹现在得意，没有什么用。
她嫁给一个码头扛麻袋的劳工，甚至还可能嫁给一个逃犯，这辈子就定型了，不可能比过自己。
只要忍过这段时间就好了，风水哪有不轮流转的？小妹还能一直得意下去不成？
这间二居室到底是太小了，挤不下这么多人，大家簇拥着温岚离开，去宣传科拍照纪念。
周改英看着一地狼藉，想收拾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贺致远本来想帮忙收拾的，可是没想到，门口进来一个警卫员，径直找到他，说部队领导找他汇报。
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安，可他不知道自己最近有做错什么事。
出任务不说完美，也是顺利完成，当上营长以来，考察期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被抓住把柄。
哪里出问题了？
难道是全军大比武，自己名次不佳？
带着疑惑，贺致远重重离开这里，剩下温秋月一家三口，艰难收拾着餐厅。
“盘子全都碎了，这还是结婚的时候，爸的老领导送的，”周改英声音带上怨气，“温永平，这就是你的好女儿！”
“还从家里讹走将近六百块，这是留着分房的时候补面积、补产权的！”
现在少了这么多钱，到时候只能挑小面积的户型。
一想起这件事，周改英就心里堵得慌。
自己少了多少面积，那哑巴就能多补多少面积，想想就难受。
温秋月不敢吭声，生怕爸妈追问那四百块钱的事，把段凌扯出来。
之前，段凌的朋友好像打电话来，说有关于段凌的急事。
只是温秋月急着跟贺丽妍出去逛街，并没有接电话。
现在家里又少了这么多钱，她就算不想和段凌联系，也得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让他再寄一些钱过来。
她可不想分房只挑个小户型。
温永平沉默地打扫卫生，突然道：“先别管钱的事了，温岚又跑不了，那些钱早晚能要回来，都是一家人。”
“先想想秋月的事。”
“荣誉是人家的，现在闹翻了，温岚不可能让出工作，秋月招工考试也没过。”
温秋月和周改英愣住。
“最迟这两天就要宣布分房了，秋月还没搞到工作，怎么办？”
周改英慢慢站直身体：“还能怎么办，让我爸给秋月直接安排进去呗。”
一个厂长，还管不了一个工作？
“我不知道吗？”温永平眉眼带上一丝烦躁，“分房消息前一天，厂长把自己亲外孙女安排进厂子编制，别人会怎么想？”
当年被人举报下放，就是流程手续不全，被抓住把柄。
现在虽然运动结束了，但周家人怎么行事一点都不注意！
厂长又不是市长，就算是市长，也有得是被抓进去的！
周改英淡淡看他一眼：“少担心你的前途，我爸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炼油二厂不出一年就要改组，到时候我爸未必能继续当厂长，换个地方干几年，就好退休了。”
“办了离退休。过一段时间，就算查出来也不追责，你只要装不知道这事，不掺和就行，你怕什么？”
温永平倒是没想到这一茬，沉吟片刻：“就怕退休前被人举报。”
“这你放心吧，都打点好了，”周改英摆摆手，“还不如担心我爸退休前，怎么给家里捞够好处。”
“只能这样了。”
温永平沉了沉，看向女儿：“分房定完面积还得抓阄，到时候我做些安排，让你抓个大房子，钱爸妈给你补。”
大不了卖掉厂里一批仓库的建材钢管凑钱，没人会注意到这件事。
今天总算听到件好事，温秋月心里痛快许多：“谢谢爸！”
从小到大，她的运气都很好，抽签抓阄，就算爸不安排，她也能抓到最好的房子。
不过这分房关系到她结婚的脸面，稳妥起见，还是听爸的安排。
现在什么都看关系，小妹在二厂没有什么背景，分房只靠手气，能抓到什么好位置？
到抓阄那天，小妹抓到个边角的位置，她就好看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