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安回到陈府的时候,日头还高。
秋月迎上来:“二少爷,您回来了。”
“嗯。”
他径直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秋月,待会儿如果有人来请我出去,就说我身子不适,出不了门。”
秋月愣了一下:“谁要来请?”
“张家的。”
秋月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说我伤还没好,大夫说要静养。”
“是……奴婢记下了。”
陈子安回到房里,关上房门。
他把原主书房里的东西翻了出来。
昨天翻的是抽屉和柜子,那都是原主随手放东西的地方。
但书房这个原主几乎从来不进的地方,可能藏着更多。
书房不大,靠墙一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本书。
《论语》《孟子》《诗经》,都是最基础的经典,书页崭新,一看就没翻过。
但书架最上层有几本书不一样。
《汉书》《旧唐书》《资治通鉴》。
书页有翻阅的痕迹,边角卷起来了。
陈子安把《汉书》抽出来。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
“永和八年春,购于城南书肆。”
笔迹端正有力,和原主平日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
他又翻了翻《旧唐书》。
扉页上也有一行字。
“读史可以明智。”
还是那个笔迹。
陈子安把两本书放在桌上,又去翻书架的角落。
最底层压着一沓纸。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篇文章。
不是抄的,是写的。
题目是《论藩镇之患》。
陈子安从头看到尾。
文章不长,八百来字,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分析了历史上藩镇割据的成因,提出三条对策:削其兵权、分其属地、收其财赋。
笔锋老辣,不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写的。
陈子安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原主陈子安,那个京城人尽皆知的废物,不是真的废物。
至少,不是一直都是。
这篇文章的笔力,这个阅读的深度,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可为什么原主后来变成了那个样子?
他又翻了翻那沓纸。
底下还有几篇。
一篇是评论当朝税制的,指出税赋不均、富者愈富、穷者愈穷。
一篇是讨论边关防务的,建议在几处要害增设军镇。
还有一篇,但是没有写完。
只开了个头:“闻镇北王麾下有一谋士,姓沈,来历不明,此人……”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陈子安盯着这半篇文章。
姓沈的谋士。
来历不明。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他不认识的锁孔里。
他把这半篇文章单独收好。
陈子安坐下来,把记忆又翻了一遍。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段清晰的画面。
大约一年前。
陈远之带他去参加了一场文会。
原主被几个世家公子当众羞辱,说他连《论语》都没读完就来丢人现眼。
原主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把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收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一本书。
陈子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大概明白了。
原主不是废物。
他是被人一步步逼成废物的。
有人在刻意打压他。
不让他出头。
甚至……不让他活着。
门外传来敲门声。
“二少爷,张公子派人来了。”
陈子安把文章叠好放进怀里。
“让他进来。”
一个小厮进来,看到陈子安靠在床头,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陈二公子,我家公子问您今晚……”
“去不了。”
小厮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家公子说了,今晚备的是上好的花雕……”
“我说了,去不了。”
陈子安的语气很平淡。
“伤还没好,大夫说要静养。跟你家公子说一声,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罪。”
小厮张了张嘴,只好退下了。
秋月送走小厮,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二少爷……您真的不去?”
“不去。”
“可您以前……”
“以前是以前。”
秋月闭嘴了。
她发现这个二少爷,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陈子安等秋月出去,又把那篇《论藩镇之患》拿出来看了一遍。
写得好。
但有一个问题,文章里提到的一些观点,和这个时代的主流认知完全不同。
比如对藩镇的策略,主流是“怀柔”,给钱给地给面子,让他们别闹。
但文章里写的是“削”,趁他们还没做大,先下手为强。
这个思路,超前了这个时代至少五十年。
这么一篇文章,要是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陈子安忽然明白了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是什么意思。
“明天醉仙楼,老地方。”
这封信不是张继远写的。
是原主写给别人的。
有人在约原主见面。
而原主还没来得及去赴约,就“意外”死了。
晚上,陈远之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子安正坐在灯下看书。
陈远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愣住了。
《汉书》。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在看书?”
“闲得无聊,随便翻翻。”
陈远之走过去,看了一眼书页。
不是摆设,是真在翻。
边角有折痕,有几页还用笔做了标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在桌边坐了下来。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陈远之先开口:“你今天没出门?”
“去了一趟茶楼,听了会儿书。”
陈远之的眉头动了一下。
“听书?你?听什么书?”
“说书先生讲天下大势。藩镇割据、朝廷暗斗、镇北王要进京,讲得挺好的。”
陈远之的脸色微变。
“你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摔了一跤,摔开窍了。”
陈远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去醉仙楼了?”
陈子安抬起头。
“爹听说了?”
陈远之没接话。
陈子安合上书。
“不去了。那个地方,没什么好去的。”
陈远之看着自己的儿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喝酒,不闹事,不去青楼。
居然还看书了,看的还是《汉书》。
“爹,我问你一件事。”
陈远之回过神:“你说。”
“我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陈远之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震惊、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陈子安没有催。
他在等。
终于,陈远之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你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你想知道答案吗?”
陈子安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想。”
陈远之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子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
“有些事,为父本不想让你知道。”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
“但现在看来,不告诉你,反而更危险。”
陈远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
又走回来坐下。
烛火跳了一下。
父子俩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矮。
“你那天出事,不是意外。”
陈子安没有说话。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有人想让陈家绝后。你是二房唯一的男丁。”
“你大哥在边关,山高水远,鞭长莫及。”
“你若是死了,你娘撑不住,我也撑不住。陈家的根,就断了。”
陈远之的声音在发抖。
但这个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三品武将,还是把话说完了。
“为父一直在查。”
“查了两个月,只知道一件事。”
他盯着陈子安的眼睛。
“这盘棋,不只是冲着你来的。”
“是冲着整个陈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