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雪没打算让柳氏碰侯府中馈。
二房庶出的身份摆在那儿,真要让她沾手,府里非得炸锅不可。
她打算让柳氏打理自己的私产。
原主别的不说,操持庶务和做生意方面是真的有一手。
几十年下来,原嫁妆里的铺子庄子数量翻了几番,账本子摞起来能砸死人。
彭雪打算让柳氏从这些入手,慢慢学着打理。
一来,柳氏能多个进项,二房宽裕了,老二的仕途能走得更远;
二来,分家是迟早的事,这些本事到时候全是真金白银的底气。
但最最关键的一点是——
她!要!休!息!
原主就是太拼,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最后硬生生把自己熬干了。
彭雪可不想重蹈覆辙,能甩手的绝不留着,能躺平的绝不含糊。
柳氏接手为二房添家底,她喘气,双赢。
柳氏盈盈一礼,低眉道:
“给母亲请安。”
彭雪颔首:“坐罢。”
这辰光并非晨昏定省之时,柳氏来得突兀,必是有事。
彭雪便不多问,只端了茶盏,目光柔和地落她面上。
柳氏踌躇片刻,面上浮起一丝赧色,轻声开口:
“母亲,慎儿前几日刚满十岁。想着能否请母亲出面,替他寻位好夫子。”
温家三子娶妻,唯有庶出的老二温佑昆,是原主亲自定的。
老大温佑奇,是老侯爷做的主,选了故交明德伯府的姑娘。
老三温佑新,原主原想定左都御史家的千金,怎奈老三性子跳脱,死活不依,嫌人家太过板正,拗不过来,他不快活。
最后只得依了他,娶了光禄寺少卿的女儿。
唯独老二温佑昆,原主替他相中了国子监司业之女柳思楠。
当时只提了一回,老二便爽快应下。
原主还问他:
“不多看两家?不挑一挑?”
老二回道:
“母亲从前替儿子选夫子,是按儿子的习性、长处来挑的,那夫子与儿子极合。
儿子信母亲的眼力——选妻子,也是一样的合适孩儿。”
那柳家姑娘进门后,果然与佑昆性情相投,一个沉静善思,一个温和有度,遇事有商有量,从无红脸之时。
她善理内务,他专于外事,一内一外,相辅相成,日子过得比旁人多了几分和顺妥帖。
正因为当初夫子选得合宜,才叫温佑昆对母亲的信重根深蒂固。
如今轮到儿子,他自然依样画葫芦,让柳氏过来求母亲做主。
彭雪端茶抿了一口,搁下盏子:
“你把慎哥儿叫过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柳氏立时起身,面上带着几分急切:
“慎儿就在院门口候着呢,媳妇这便去喊他进来。”
彭雪压了压手:“你坐下。”
随即朝门外伺候的丫鬟抬了抬下巴,“去,把哥儿请进来。”
丫鬟领命去了。
彭雪这才看向柳氏,笑容亲和:
“下回有事,直接进来说就成,都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外道。”
柳氏脸微微一红,“母亲还未应下,媳妇便直接带慎儿过来,怕是不太妥当。”
彭雪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有什么不妥当的。你就是太讲规矩,凡事想得太多。”
话音未落,门帘一挑,慎哥儿跨步进来。
十岁的少年,眉目清亮,步伐稳当,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进门先朝彭雪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声音清朗:“问祖母安。”
又转向柳氏,唤了声“母亲”。
彭雪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不动,心里已有了计较。
她问了几句话,不外乎读了什么书、背到哪一篇、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慎哥儿一一答来,条理分明,偶有顿挫也不慌乱,反倒能接上几句自己孩童般的见解,虽稚嫩,却难得有几分灵气。
彭雪又问了两句对经义的粗浅理解,这孩子不怯场,答得虽不算精深,却透着愿意思考的好习惯。
几句问罢,彭雪心里已有了数。
这孙子跟他父亲一样资质不差,是个读书的料,若有个好夫子,更是事半功倍。
她温声道:“行了,祖母晓得了。这夫子人选么,我得仔细琢磨琢磨,不能草率。
你且先回去等消息。你母亲留下来,我还有几句话同她说说。”
慎哥儿乖乖应了声“是”,又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慎哥儿一走,彭雪开门见山,要柳氏学着打理生意。
柳氏初时还当是公中的事,待听清是替老夫人打理私产,不由面露犹疑。
按规矩,老夫人精力不济,要媳妇插手她的私产,头一个该找的是长媳,再不济也有弟妹顶着,横竖排不到她这个二房媳妇头上。
若贸然接了,岂不惹得妯娲之间生出嫌隙?
彭雪一句堵了回去:
“这是我的私产,又不是公中生意,我说了算。”
柳氏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彭雪又道:
“你管的那几间铺子,每年盈余给你一成。”
“一成……大约多少?”
“三千两吧。”
“三千两!”柳氏险些没坐住,声音都高了几分。
她一个月的月银才五十两,这一成利钱,顶她五年嚼用。
她心头飞快盘算起来——
自己膝下三个孩子,未来光聘礼嫁妆就是一座山压在头上,更别说夫君走仕途所要的花费。
每每想起来便愁得夜里都睡不踏实。
可若有了这笔进项……
柳氏再开口时,嘴角已然压不住笑意,千恩万谢地出了彭雪的院子。
翌日,彭雪携费嬷嬷并十来个家仆,浩浩荡荡出了门。
秋日天高云淡,道旁枫叶半红,远山如黛。
开阔的景致使人心境舒畅,彭雪劲头很足,一行人说说笑笑,走了不少路。
正行至一处茶棚歇脚,却见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位妇人,定睛一看,竟是刑部尚书夫人李氏。
两人出阁前也算同个圈子里往来过,只是素日交情浅淡,各自嫁人生子后,更是多年不曾走动。
乍然相逢,彼此都愣了一愣,旋即客气寒暄,谁知几句话下来,竟越说越投机,从儿女教养聊到后宅琐碎,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之意。
说话间,彭雪随口问了一句:
“你可知道,京城里如今有哪些适龄婚配的子弟?”
李氏略一思忖,倒真想起一个人来:
“还真有个不错的。我有个手帕交,是秦国公府二房夫人,她夫君在兵部当差,膝下有个儿子,今年十七,正在京畿大营磨砺。
虽说眼下尚无官职在身,但人极精神,又肯上进,是个好苗子。”
顿了顿,又补道,“二房虽不掌家,却也是正经嫡出。你这是替哪家姑娘问的?”
彭雪笑道:“是我娘家德庆侯府的姑娘,我亲弟,侯爷的嫡孙女。”
李氏闻言,眼中一亮:
“德庆侯府的姑娘,名声我素日也听过,极好的。这事儿倒有几分眉目,赶明儿我去找我那老朋友说道说道。”
两人又闲话了一阵,才各自登车散去。
彭雪今日无意之中竟有此收获,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回到城里后,还去有名的酒楼用了晚膳方归家。
可惜这好心情,迈进自己院子门槛后,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