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月黑风高,夜浓如墨。
后山密林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树影之间。
顾衍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姜梦璃,压低嗓音道:
“今晚就动手。彭雪如今在后山闭关,只要我悄无声息地破开她的禁制,以噬魂钟震荡其神魂,她便会当场走火入魔。
届时人人只会以为她是闭关出了岔子,绝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姜梦璃蹙眉,眼中仍有顾虑:
“大师姐如今境界不低,你当真能不动声色地打开她的禁制?”
顾衍之唇角微勾,带着自负:
“她惯用的锁元钟,化神期便可开启。
如今我与她修为不相上下,再加上这几枚高阶收敛气息的符箓,她绝不可能发现我。”
姜梦璃终于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前行,行至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顾衍之停步,朝洞内指了指:
“就是这里,我早已查探过了。你在此处为我望风。”
姜梦璃应了一声:“好,你进去吧。”
顾衍之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微眯起双眼,目光越过姜梦璃的肩膀,望向她身后的黑暗,面上浮现出一丝诧异之色。
姜梦璃察觉有异,下意识转头:“你在看什……”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骤然划过夜色!
顾衍之手中的匕首已狠狠刺出,直取她后心。
姜梦璃身形恰好微微一侧,匕首擦着心脏边缘扎入,没能一击致命。
她闷哼一声,身体朝地面跌去,左手捂紧伤口,右手已飞快甩出数张符箓——
烈焰与冰刃炸裂开来,将顾衍之逼退数步。
姜梦璃伏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她抬头望向顾衍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怒:
“你……对我动手?为何?我待你……还不够好?”
顾衍之握着染血的匕首,嗤笑一声,凉薄的说道:
“你和你父亲对我好?不过是绑着我,好让我将来替你这个日渐漏灵的残躯收拾残局罢了。
你说说,过几年你还能剩几分修为?你不过是个拖累。”
他顿了顿,目光更冷了几分:
“再者,你若真心待我,怎会让我去杀彭雪?她那样的角色,是那么好杀的么?”
姜梦璃趴在地上,拼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却终究未能成功。
她撑着地面的手臂微微发抖,鲜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顾衍之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匕首再次落下,干净利落地补了一刀。
随即他掏出一个小瓶,将瓶中之物尽数倾倒在姜梦璃身上,这是几丝魔气,他想将姜梦璃伪造成被魔族杀害的情景。
布置好后,又顺手摘走她的储物戒,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没注意到的是,姜梦璃在倒地的那一瞬间,已将一物悄然送入口中。
她方才甩出的那几张符箓动静不小,很快便引来了巡夜弟子。
当众人赶到时,只见姜梦璃倒伏在地,气息已绝。
戒律堂与宗主很快被惊动。
验尸时,从姜梦璃口中取出一枚留影石——
她到底还是学了大师姐,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手。
留影石中的画面十分清楚:
顾衍之抬手刺下、补刀、取戒、离去,所有细节无一遗漏。
铁证如山。
戒律堂当堂宣判:
顾衍之谋害同门,罪不可赦,废其修为,囚于宗门禁地,永世不得出。
从此青山宗再无顾衍之此人。
***
云叶城,彭家据点。
彭雪推门而入,彭掌柜已等候多时。
“大小姐,您来了。”彭掌柜起身相迎,从抽屉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双手递上,
“您之前托我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就在离云叶城不远的一座小城里,这是地址。”
彭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入袖中,微微颔首:
“多谢。”
几日后,彭雪寻到了纸条上的地址。
那是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土墙低矮,院门虚掩,两间小屋,一方小院,院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枝干虬结,落了一地碎叶。
彭雪在院门外站了片刻,将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轻轻放在小屋门前,转身离去。
良久,小屋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个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的老人缓缓走出来,浑浊的目光落在门口那只木箱上。
他蹲下身,拾起,打开。
箱中躺着一支女子用的玉钗,细细的,素素的,钗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旁边是一只青灰色的陶罐。
老人颤抖着手掀开罐盖,里面是灰白的骨灰。
他的手猛地一颤,罐子差点跌落。
他抱着那只罐子,缓缓瘫坐在地,像是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他张大嘴,想要喊出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阵嘶哑的呜咽,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那一天,老人在枣树下坐着,坐了很久。
他将玉钗和骨灰罐一同埋在了枣树根旁,用手将泥土一点一点拍平,然后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了下去。
他阖上眼,像往常那样靠着树打盹,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两天后,邻居才发现,老人已经去了。
枣树依旧立在院中,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
修行者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一晃,又是十年。
十年间,青山宗落霞峰换了新气象。
彭雪已正式接任峰主之位,执掌一峰事务,沉稳从容,俨然一派宗师风范。
这一日,落霞峰峰殿来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对双胞胎,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极为相似。
女孩身穿粉红裙装,梳着可爱的双丫髻,抱着一只比她拳头还大的茶盏,睁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开口:
“弟子彭珊,拜见师尊,请师尊喝茶。”
旁边的小男孩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双手奉上茶盏,声音虽稚嫩却端端正正:
“弟子彭铮,拜见师尊,请师尊喝茶。”
彭雪接过两只茶盏,各饮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喉,她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从袖中取出见面礼——
一对护灵玉佩,灵气内敛浑厚,质地温润,一左一右分别系在两个小人的腰间。
她俯身看着两张仰起的小脸,说道: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青山宗落霞峰的亲传弟子。”
她直起身,目光越过两张稚嫩的面庞,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她微微一顿,又接着说道:
“作为一名修士,道心须得通明——看得清自己要什么;须得坚韧——遇挫不崩,宠辱不惊;须得做自己的靠山——不依附,不攀附,不辜负自己。”
两个小人睁着明亮澄澈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认真点头,齐声应道:
“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那两声脆生生的应答,在山间轻风中散开,像是种子落进了泥土。
又是十年。
彭雪将落霞峰峰主之位传给了邹星辰,自己只带了一柄剑、几件随身法器,便说要外出历练,离开了青山宗。
宗门大门口,来送行的人不少。
邹星辰、范千浩、谢云庭:“大师姐保重。”
许强抱臂笑道:“也不带上我俩。”
尤清枫站在晨光里,看着她,淡淡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彭雪没有回头。
她抬步朝山下走去,山风拂起她的衣袍与发梢,身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只留下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她摆了摆手,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笑意,也带着洒脱——
“聚散终有时。”
山门之外,天高云阔。
又过了十几年,屯了不少物资后,彭雪才离开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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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雪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脖颈低垂。
她身旁还跪着一个与她穿着同样衣袍的姑娘,那姑娘此刻已是泪眼婆娑,正仰头望向堂上之人,声音哽咽:
“小姐,我妹子她打小身子骨就弱,……还是让我陪嫁过去罢,求您开恩!”
陪嫁?
彭雪不动声色地飞快扫了堂上端坐的那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身华服,满头珠翠,妆容精致,只是颧骨微高,嘴唇偏薄,眉梢眼角透着一股不好相与的刻薄之色。
此刻那女子正不耐烦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
“谁陪嫁轮得到你一个丫鬟来作主?阿雪生得好,日后我诞下长子,便将她抬为姨娘,也算半个主子了。这般好日子,你倒替她嫌弃起来?”
彭雪心头微动,虽然没有接收到剧情,但大致已猜到几分,这陪嫁丫头的差事怕是不好干,便宜姐姐才想替她去。
可堂上这位待嫁的小姐铁了心要带妹妹走,不肯换姐姐,显然是另有原因的,哪里容得下丫鬟左右她的盘算。
身旁的姐姐满脸忧色,显然是真心实意地关心妹妹。
彭雪暗自探查了一下身子骨,感觉这具身体是比较柔弱的,但现在换她来了,定然是无碍的。
于是她抬起手,轻轻握住旁边姑娘的手,温声劝道:
“姐姐,莫要担心我。小姐说得也没错,日后若能抬为姨娘,也算是半个主子了,日子好着呢。”
姐姐一怔,苦着脸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忽觉手心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诧异地对上彭雪的目光,眼神笃定,仿佛胸有成竹。
她上到嘴边的那句“姨娘是那么好做的么”便没说出来。
彭雪顺势拉着姐姐一同起身,朝上首的小姐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垂首道:
“奴婢一切都听小姐的,多谢小姐抬爱。”
见她这般识趣,小姐这才满意地撇了撇嘴,挥了挥手:“知道就好,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