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何氏对宴会极上心,热心地给两个女儿置办新衣裳、新首饰,裁缝和珠宝铺子掌柜进进出出,热闹了好几天。
出发那日,天晴气爽,彭何氏带着两个女儿同乘一辆,一路往长公主府驶去。
马车里,彭茜斜睨了彭雪一眼,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表姐——”她把“表姐”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清晰,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优越感。
“进去之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毕竟,你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会。”
她知道彭雪要以父亲远房表侄女的身份参加宴会后,既舒坦又安心。
这说明什么?
说明父亲母亲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她和彭雪的身份,就这么定下来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清清楚楚。
彭雪听了这话,脸上没有恼意,只是微微一笑,说道:“那就多谢表妹了。”
彭茜被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噎了一下,心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不多时,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了下来。
车外已是车马喧阗,皆是前来赴宴的贵客。
彭茜对彭雪道:“表姐你先下车。”
彭雪坐得靠车门更近一些,闻言便起身撩起车帘,探身出去。
她刚伸出一只脚准备去踩那马凳,脊背忽然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分明是要她当众摔个四仰八叉、颜面尽失。
彭雪一下子往下扑去。
车边的丫鬟惊呼一声,扑上前去想抱住她。
可彭雪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她顺着那股力道轻轻一跃,紫色的裙摆在半空中旋开一片涟漪,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飘飘然落在地上。
长公主府门前车水马龙,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里。
周围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和低低的赞叹。
“好险好险!”
“这位姑娘的身手可真好啊,差点摔了,竟能这般稳稳落地。”
“瞧那裙摆飘起来的样子,倒像是舞了一曲。”
彭雪站稳后,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微笑着朝众人看去,回应一下众人的善意。
这时彭茜从车厢里探出头来。
她没看到彭雪差点摔倒的那一幕,只看到周围的人正瞧着彭雪笑,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善意和欣赏。
彭雪好端端地站在马车边,衣裙整洁,姿态从容,根本没有狼狈摔倒。
彭茜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她咬了咬牙龈,挤出几分关切来:
“表姐,你没事吧?”
彭雪回过头来,笑道:
“没事,方才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稳住了。”
彭茜干巴巴地笑了笑:
“那表姐可要小心了。”
说话间,彭何氏也从车上下来,见两个女儿都好好的,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带着她们一路说笑着进了门。
而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方才那一幕,被不远处的一人尽收眼底。
威远侯夫人马车停的位置,角度刚好。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
车厢帘子后面伸出了一只手,推了前面那姑娘一把。
所幸的是被推的那姑娘,身法灵活,显然身上是有点功夫的,才没让那人的算计得逞。
更让威远侯夫人暗暗称赞的,是那姑娘的反应。
她没有当众发作,没有回头质问。
大庭广众之下,有趣的优雅的给周围人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这份脑子,这份心胸,可不是随便哪个闺秀都能有的。
***
很快,入府后,几句闲谈,威远侯夫人将方才门口两位姑娘的身份弄清,都是文信伯府的。
那个从车上跃下、裙裾翻飞如蝶的表姑娘,叫彭雪。
至于第二个从车厢里出来的那位,她着实没想到,竟是伯府嫡女彭茜。
不过除了她之外,没见看见推人的动作,
威远侯夫人今日来长公主府,是受了淑妃的嘱托。
淑妃是她的嫡亲大姑子,四皇子的母妃。
前几日淑妃将她召进宫去,说了这么一番话:
“前些日子四皇子在长公主府见了文信伯府的小姐彭茜,回来说是一见便有些欢喜。我想着他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既然他喜欢,便先看看那姑娘的品性如何,再做打算。”
侯夫人当时便有些迟疑,斟酌着道:
“文信伯府的家世,到底是单薄了些。配四皇子,怕是低了。”
淑妃闻言笑了笑,摆了摆手:“若是做正妃,自然是低的。可你也知道老四那个性子——他这已经不是头一回瞧着姑娘便欢喜了。说不准过几日又看上了别人。所以,先探探人品,成不成都另说。”
威远侯夫人领了这差事,本想着也就是走走过场。
谁料还没进门,就撞上了大门口那一幕。
一个嫡女,竟伸手推自己的表姐下马车,不管她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在外如此行事,着实有些恶毒。
威远侯夫人没对人提大门口的事,只将彭茜的名字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圈,第一印象,已是差了。
宴席上的活动十分热闹。
长公主府的花园里分了几处场地,有吟诗作对、品茗赏花的雅集,也有投壶射箭、比试骑射的较场,各取所好,各得其所。
吟诗作对那边,彭茜如鱼得水。
她本就才名在外,这些年的功夫不是白下的。
几轮联句下来,她出的佳句,惹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彭茜心中得意。
她得了空,走到彭雪跟前,嘴角微微一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表姐,你要不要也作诗一首?”
在她看来,彭雪不过才学了几个月,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作诗定会闹点笑话出来。
她想看。
可彭雪的心思不在诗词上。
远处射箭的较场上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和叫好声,把她的魂勾住了。
“我想去射箭。”她干脆利落地说,连看都没看彭茜一眼。
彭茜差点没绷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表姐说笑了吧?你来了这么久,可从没听你说过你会射箭呢。”
她心里冷笑,一个乡下丫头,会种地她信,会射箭?怕不是连弓都拉不开。
旁边一个圆脸的姑娘倒是来了兴趣,插嘴道:
“听说今天射箭的彩头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呢,据说是古物。”
彭雪一听,更来劲了,冲那姑娘道了声谢,抬脚就往射箭的方向走。
那圆脸姑娘也是个活泼的,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我也去看看!我叫文兰心,我父亲是礼部侍郎。姐姐怎么称呼啊?”
彭雪报了家门。
两个姑娘一边走一边说笑,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老朋友。
身后几位平日里不爱吟诗、嫌闷得慌的姑娘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
吟诗作对固然风雅,可到底拘束。
况且今日射箭那边,还聚了不少世家公子呢——
这才是要紧事。
彭茜站在原地,看着彭雪带走了一小群人,眉头皱了皱。
她转头便去找彭何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
“娘,表姐说要去射箭。她何曾学过这个?万一受伤了可怎么好?”
彭何氏听懂她话里的含义:当着这么多贵人的面,若是出了丑,丢的可是咱们伯府的脸面。”
彭何氏带着彭茜就往射箭场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