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的声音没有温度,顺着布防官邸空旷的走廊飘散,又消失无踪。
齐铁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霍仙姑消失的背影,又扭头看向身边的解九爷,脸上全是没缓过神来的茫然。
解九爷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映着走廊尽头的光。
“九爷,这……这霍家妹子……”齐铁嘴结结巴巴,脑子乱成一团麻,“她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我怎么越看越糊涂了?”
解九爷收回视线,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
“八爷,看不懂的事情,就不要硬看。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温和,却让齐铁嘴打了个哆嗦。
他马上换上一副笑脸,对着解九爷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不劳烦九爷了,我自己回去就行,我那卦摊还等着我呢。”
说完,他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跑了,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仓皇。
解九爷看着他跑远,摇了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霍仙姑刚走出布防官邸的大门,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便无声地滑到她面前停下。
车窗摇下,露出解九爷那张温和儒雅的脸。
“七姑娘,我送你。”
霍仙姑脚步未停,径直朝自家的马车走去。
“不必了,九爷事忙,不劳费心。”
解九爷也不恼,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几步走到霍仙姑面前。
“七姑娘,既然我们现在是盟友,有些事,总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他顿了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府上新到了一批上好的碧螺春,不知七姑娘可否赏光,品鉴一二?”
霍仙姑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
解九爷的府邸,一如他的人,处处透着规整与考究。
书房里没有寻常商贾人家的金玉摆件,只有满墙的书,和一张巨大的梨花木书桌。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混着茶的清气。
解九爷亲自为霍仙姑沏茶。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从烫杯、置茶,到冲泡、闻香,每一个步骤都如同计算过。
碧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茶汤清澈,香气氤氲。
霍仙姑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她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坐姿依旧挺拔,没有半分懈怠。
解九爷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七姑娘,请。”
霍仙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九爷有话,不妨直说。”
解九爷笑了起来。
“七姑娘快人快语,倒是我小家子气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我只是好奇。七姑娘对隔世楼的机关布局了如指掌,甚至连那条废弃的维修通道都一清二楚。”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霍仙姑,眼神温和,问题却很锐利。
“莫非,七姑娘曾经去过?”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茶水蒸腾的微弱声响。
霍仙姑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九爷,你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吗?”
解九爷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
“我留洋多年,信的是科学与逻辑。”
“那九爷又如何解释,齐八爷十卦九中的本事?”
霍仙姑又问。
解九爷语塞。
霍仙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在缭绕的茶气后,清亮得惊人。
“九爷的情报网遍布南北,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用常理解释不通。”
解九爷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不过十八岁的年轻脸庞,那双眼睛里的深邃与沉静,却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精心准备的试探,都成了笑话。
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拐弯抹角的言语,都显得多余且可笑。
他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我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七姑娘,是我冒昧了。”
霍仙姑重新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身体的疲惫。
“九爷,既然是盟友,就该拿出诚意。”
解九爷看着她,眼中闪过欣赏。
“好一个拿出诚意。”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卷起来的地图,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份北平城的商业路线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商号、货站和关卡。
“霍家关停了长沙的烟土生意,又准备向北方扩张,想必手头正紧。”
解九爷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
“我解家在北平,还有几条拿得出手的皮货和药材商路。如果七姑娘有兴趣,我们可以合作。”
这是结盟的橄榄枝,也是投石问路。
霍仙姑看着那份地图,没有马上回答。
北平,是九门势力最薄弱的地方,却是新月饭店的大本营,也是各方势力角逐的中心。
前世,霍家就是因为根基不稳,在北平的扩张中处处受制,才一步步走向衰落。
解九爷的这份地图,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她清楚,解九爷的炭,不是那么好拿的。
“九爷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霍家,能一直站在正确的一边。”
“什么是正确?”
“保住九门,保住长沙,就是正确。”
霍仙姑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喝完。
“好,我答应你。”
解九爷脸上露出笑容,他将那份地图卷起,递给霍仙姑。
“合作愉快。”
霍仙姑接过地图,站起身。
“茶很好,多谢九爷款待。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解九爷也站起身,亲自送她到府邸门口。
霍家的马车已经等在外面。
霍仙姑正要上车,解九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七姑娘。”
霍仙姑回头。
解九爷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说出的话却让霍仙姑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我妹妹下月从北平回来。她一直很仰慕你,想认识认识你。”
霍仙姑的脚步,顿住了。
解家小姐。
前世,吴老狗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个在吴老狗的庇护下,安稳度过一生,从未沾染过半点风雨的女人。
霍仙姑站在原地,背对着解九爷,一动不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传来一阵刺痛,才让她从翻涌的情绪中找回一丝清明。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平淡地回了一句。
“但到时候九爷尽管引荐便是。”
说完,她不再停留,弯腰钻进了马车。
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驶离。
解九爷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身后的管家上前一步,低声问。
“九爷,您真的相信她那套鬼神之说?”
解九爷摇了摇头。
“信与不信,不重要。”
他转身走回府内,声音很轻。
“重要的是,她是一把好刀。用好了,能帮我们斩断很多麻烦。”
霍家。
霍仙姑一回来,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她没有处理堆积如山的家族事务,也没有理会门外那些等待示下的管事。
她将解九爷给的那份北平商路图,和自己默画出的记忆中的地图,并排铺在书桌上。
两份地图,一份是现在的,一份是未来的。
她又从袖中取出那本蓝皮文件夹,翻到记录着“第二阶段”内容的那一页。
捕全计划,目标,霍家。
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前世,丁千岁和R国人,就是利用霍家急于在北平站稳脚跟的心理,设下了一个又一个圈套。
他们先是切断了霍家的货运路线,又买通了北平的官面人物,让霍家的生意处处碰壁,资金链断裂。
最后,在她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丁千岁以“合作”的名义出现,一步步将霍家拖入深渊。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的视线在两份地图上来回移动,脑中飞速运转。
解九爷的商路,可以解燃眉之急。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
她要的,不是在夹缝中求生存,而是要在北平,建立一个只属于霍家的,坚不可摧的情报和商业帝国。
她的笔在地图上移动,圈出几个关键的地点。
火车站,码头,海关,还有……新月饭店。
她的笔尖,在新月饭店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门外传来丫鬟金香的声音。
“小姐,吴家的管家吴安求见,说……说五爷他……”
霍仙姑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他快死了,让我过去见最后一面?”
门外的金香被噎了一下,小声回道。
“吴管家说,五爷他……他伤口发炎,高烧不退,一直在说胡话,嘴里……嘴里一直喊着您的名字。”
霍仙姑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告诉他,我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