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踩过吴家府邸的青石板,脚步声在夜里回荡。
书房近在眼前,他却没有进去,转身走向后院那间空置的厢房。
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格落进来,在地面铺开几道惨白的光。
吴老狗推门入内,关好房门。
背部贴上门板,他顺着门板坐到地上。地面凉得刺骨,寒意从衣料透进身体。
前世的债。
霍仙姑留下的话,在脑海里来回响着。
掌心还留着她手腕的触感,硬而发凉。
吴老狗想不明白。
这件事,他什么都不明白。
“呜……”
门外传来三寸钉的叫声。
小狗趴在门口,用爪子挠着门板,一下,又一下。
屋里没有回应。
挠门声停了,低低的哀鸣跟着传来。声音里不见敌意,只剩催促和焦急。
吴老狗把头埋进膝间。
不知过去多久,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门被拉开。
三寸钉蹲在门口,见他出来,小狗立起身,绕着他转了两圈,尾巴来回摆动。
吴老狗没理会它,径直走向吴安的住处。
吴安刚躺下,敲门声便传了进来。他披衣开门,见吴老狗站在门外,立刻清醒了几分。
“五爷?”
“找个信得过的人,去霍家外面守着。”吴老狗的嗓音沙哑,“她做了什么,我都要知晓。”
吴安望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胸口一沉,没有追问。
“是。”
长沙城的夜色越发浓重。
下墓前的最后一晚,九门各家府邸灯火未熄。
陈皮阿四的院子里,九爪钩刮过磨刀石,声音尖利。
他赤着上身,手臂肌肉随动作隆起。火光映在面孔上,眼底尽是戾气。
霍仙姑。
这个名字在齿间反复碾过,手上的劲道也跟着加重。
解九爷府邸的书房灯火长明。
桌前摆着十几份情报,内容涉及长沙城、北平,还有东洋商会。
解九爷执笔,在白纸上勾画关系。
霍仙姑的名字被圈在最中央。
他推了推眼镜,视线停在那三个字上,许久没有落笔。
二月红的戏园已经歇业。
人没有回书房,而是独自坐在空置的戏台上。
便服下摆落在膝边,手里的戏本始终没有翻动。
台下座椅空着,整座戏园只剩夜风穿过帘幕的声音。
霍家宅院内,霍仙姑的房间灯火明亮。
她收拾着下墓要用的东西。
金香站在旁边,看着一件件物品被放入背包,神色满是疑惑。
白色粉末是石灰。
葫芦里装着烈酒。
小瓷瓶内装着她调配的药水,既能解百毒,也能变成剧毒。
金香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下地之后,用处很多。”
霍仙姑放好物品,拉上背包拉链。
她脱下旗袍,换上一套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
房间中央空出一块地方。
霍仙姑双脚并拢,身体向后弯折。腰身顺势下压,头部很快触到脚后跟,整个人弯成一个圆环。
这是霍家柔骨术里极难的一招,名叫“盘蛇”。
前世的她,直到二十五岁才勉强做到。
霍仙姑维持着这个姿势,感受肌肉一寸寸拉开。
十八岁的身体,已经适应她前世巅峰时期的灵魂。
她舒展身体,重新站直,呼吸依旧平稳。
“咚咚。”
房门被敲响。
“姑娘,是我,霍忠。”
霍仙姑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霍忠是霍家的老人,从她父亲那一辈起便在霍家做事。
他捧着一个小木匣,双手递了过去。
“姑娘,这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凑的。东西不值钱,您带着,图个心安。”
霍仙姑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几枚用红绳串起的护身符,针脚粗糙,做工也不精细,可每个细节都用了心。
她认得这些护身符。
前世陪她死在张家古楼的几位霍家老人,曾亲手做过同样的东西。
那一世,他们把护身符交给她,自己却没能留下尸骨。
霍仙姑伸手,指尖从护身符上抚过。
面上的冷硬褪去几分。
“替我谢谢他们。”
她收好木匣,将它放进背包最贴身的夹层。
“姑娘保重。”
霍忠躬身行礼,退到门外。
霍仙姑关上房门,走到窗边。
院中的海棠被月光照着,枝叶投在墙面上。
她站在窗前,没有说话。
窗外大树的阴影里,一个黑影动了动,很快藏入夜色。
霍仙姑在那个方向停留片刻,随后移开视线,没有露出异样。
吴老狗派来的人。
她转身回到桌边。
金香已经端来一碗莲子羹。
“姑娘,吃点东西吧。”
金香把碗放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金香咬了咬嘴唇,开口问道。
“姑娘,您真要亲自下墓吗?”
她向前迈了一步,语气里透出恳求。
“那地方听着就邪门,太危险了。要不让府里的护院代替您去?”
霍仙姑拿起汤匙,舀起一勺莲子羹,却没有送入口中。
碗里的热气升到眼前。
“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去确认。”
“有些仇,也必须我亲手去报。”
金香听不懂。
只是在霍仙姑说出这句话时,身上的冷意压过了窗外夜风。
霍仙姑吃完宵夜,让金香退下。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吹灭桌上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霍仙姑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双眼。
黑暗里,被压下的记忆翻涌而来。
张家古楼。
阴冷、潮湿。
强碱毒气弥漫在通道里,刺鼻气味直冲喉咙。
皮肤碰到毒气,灼烧感迅速扩散。
身边的霍家护卫一个个倒下,身体被腐蚀,痛苦的喊声接连传来。
她想救人,却没有办法。
毒气灌入喉咙,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脸、脖子和双手,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开始溃烂。
钻心的痛从血肉蔓延到骨头。
霍仙姑倒在地上,视线一点点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吴老狗与解家小姐的大婚请柬。
那张请柬被叛徒丢在她面前。
绝望、不甘,还有满腔恨意,伴着她走到生命尽头。
霍仙姑睁开双眼。
她大口喘息,额头布满冷汗。
坐起身后,完好无损的双手映入眼帘,胸口起伏才慢慢平复。
房内很安静,只有壁灯照出昏黄的光。
霍仙姑抬手摸了摸脖子。
皮肤光滑,没有半点伤痕。
她掀开被子,走到梳妆台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年轻,鲜活。
镜中人也在看着她。
霍仙姑一字一句地开口。
“绝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