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宫宴正酣。
酒过三巡,菜式流水般呈上。
舞乐稍歇,换上清雅的丝竹,殿内气氛更显融融。
顾兮兮已经完全进入了“美食鉴赏”模式。
面前的案几上,冷盘已撤,换上了热菜。
一道葱烧海参被小心地放置在她面前。
海参乌黑发亮,酱汁浓稠,点缀着翠绿的葱段。
她夹起一块,入口软糯弹牙,酱香浓郁,葱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不错,火候把握得很好,海参本身的质量也上乘。
她微微点头,在心里给这道菜打了个“优”。
接下来是清蒸鲥鱼。
鱼身完整,鳞光闪闪,铺着火腿片和姜丝,
淋着清亮的酱油汁。
这是道考验功夫的菜,火候差一点,鱼肉就会老或者腥。
顾兮兮小心翼翼地避开细刺,夹了一小块最肥美的鱼腹肉。
鱼肉入嘴的瞬间,她眼睛微微一亮。
鲜!嫩!滑!
温度恰到好处,酱油汁的咸鲜完全激发了鱼肉的甜美,
火腿的咸香和姜丝的辛辣融合得无比和谐,
完全没有掩盖鱼肉的本味。
火候堪称完美,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嗯……”
她忍不住满足地轻哼了一声,
声音极低,几乎淹没在殿内的乐声和低语中。
她甚至忘了场合,下意识地偏头,
对着旁边那个一直默默伺候、添酒布菜的低眉顺眼小太监,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嘟囔了一句:
“这鱼蒸得时间刚好,怕是掐着秒针算的,三分钟,多一秒都嫌老。”
那小太监正执着酒壶,准备为她添些果酒,
闻言,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头垂得更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将酒斟入她面前的白玉杯中,
动作依旧平稳。
顾兮兮说完也反应过来,跟个倒酒太监讨论火候干嘛?
她自顾自笑了笑,又夹了一块鱼肉。
心里却琢磨着,这御厨对“鲜”的理解很到位啊,
知道清蒸菜的灵魂就是火候和食材本身。
她不知道的是,那小太监低垂的眼睫下,眸色深沉如夜。
三分钟?秒针?
这是什么古怪又精准的说法?
中原宫廷的公主,讨论起庖厨之事,竟如此……内行?
菜肴继续上。
炙羊肉摆了上来,带着炭火的气息。
顾兮兮尝了一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羊肉选料是顶级的,外皮焦香,但内里……火候有点过,靠近骨头的地方肉质偏柴,失去了嫩滑的口感。
可惜了。她心里摇头,放下银箸,转而去喝汤。
翡翠瑶柱羹,碧绿的菜茸衬托着雪白的瑶柱丝,赏心悦目。
她舀起一勺,吹凉入口。
鲜,非常鲜,瑶柱的鲜味完全融入了汤里。
但是……勾芡太重了!
汤汁过于浓稠,糊在舌尖,反而掩盖了那份清爽的鲜甜。
她小小地叹了口气,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蜜汁火方,红亮油润,是宴席大菜。
她只夹了一小块最瘦的,
甜咸交织,酥烂入味,味道不错,但对她来说略嫌油腻。
浅尝辄止。
她吃得投入,每尝一道,或微微颔首,
或轻轻摇头,或眼神放光,或略带遗憾。
表情细微,却生动真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味觉世界里。
偶尔遇到特别合心意的(比如那道清蒸鲥鱼),
会多吃两口,遇到不满意的,就礼貌性地碰一下,然后专注于下一道。
她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落在某些人眼中,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皇帝顾昊天不知第几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角落。
他看到他的七女儿,
对那道备受赞誉的炙羊肉只是浅尝辄止,
却对那盘清蒸鱼频频下箸;
看到她对那碗碧莹莹的翡翠羹只喝了半勺就放下,
转头却对一碟不起眼的桂花糖藕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
看到她甚至……还跟旁边伺候的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太监似乎愣了一下?
不是娇揉造作的挑剔,
也不是贪婪无度的饕餮,而是一种……带着品鉴意味的、认真的“吃”。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直白得近乎坦然。
在这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言行举止都要再三斟酌的宴会上,
这份对食物的坦率,竟显得格外……干净。
皇帝心中那点兴味更浓了。
这个女儿,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一眼看透的浅薄有趣,而是需要细品的、带着点棱角的真实。
他想起她上次说的“修屋顶”,
这次看她吃饭……这丫头,怕不是真的对“实务”和“实在”的东西,
有某种天生的偏好?
有趣。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没人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
已经将一个原本模糊的女儿形象,
在心里勾勒得清晰了几分。
而那位被皇帝“勾勒”的七公主,
此刻正对着新上的一道杏仁豆腐,陷入了选择困难。
是先把旁边配的糖桂花全淋上去呢?
还是先吃一口原味的,再一点点加?
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本章完)
【下章预告:才艺展示时间到!众公主各显神通,轮到七公主时,她竟起身行礼,淡定表示:“儿臣的才艺需借助宴席菜肴方可展示……” 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