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严将手压在腰间的枪套上。
这股毫不掩饰的凛然煞气不再是试探,而是军人面对未明敌情时的戒备。
几个孩子面色微变,大娃踏上半步横在木桌前头,牢牢护住身后的弟妹。
二娃半蹲下身,手掌贴着靴帮,随时准备掀翻面前的板凳;四娃袖口微缩,指尖扣住那包药粉;身后的五娃紧紧抓着三娃的衣角,呼吸短促。
林笙面色依旧平静。
她迎着周严那足以让寻常人胆寒的审视,神态从容地开了口:
“周副团长,你究竟在防备什么?”
周严眸光微沉,并未接话。
林笙没有给他停顿的余地,平缓说道:“我只是一个找丈夫的妻子,念出了自家男人留在信里的旧代号。你却戒备得连枪套扣子都解了。”
她的视线微垂,扫过对方按在枪柄上的手掌。
“退一步讲,我们一家真要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单凭门外两位站岗的同志,能轻易看得住这七个孩子?”
林笙抬手,指尖落在桌沿,发出一声极轻的扣响。
“老大一身力气能平推两百斤的货架,老二摸黑拆了你们后墙的三道卡簧,老六学哨长换防的口令半点不走音。真要是敌特,我们何必大费周章摸进伙房去偷几个馍馍吃?”
周严握枪的手指略微顿住。
倘若这群人真是对岸派来的暗哨特务,绝无可能拖家带口用七个亲生骨肉做掩护,更不会蠢到大摇大摆闯进正规防区自报家门。
常理之外的荒唐,恰恰成了最难作伪的真实。
“你到底要什么?”周严声线低了半截,但周身警觉未消。
“我要个准信。”林笙语气坦然,字字清晰,“大荒年里我们从关内一路搭车、跨戈壁摸到这里,穿风沙闯狼窝,拿命换活路,不是来刺探防务的。”
林笙神情平静,声音却格外沉稳:“这些孩子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父亲。我们来这一趟,就图弄清一件事:那个人,到底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我只是想让孩子们见见亲爹。如果不在了……他埋在哪座山头,我也得带娃娃去磕个头。”
她直视着那张饱经风霜的军官面庞:
“周副团长,你也是军人,有家有口。公道自在人心,母亲带着孩子千里寻夫,何错之有?”
大娃站在桌前,胸膛起伏得厉害,粗声喘着气,小拳头紧紧贴着裤缝。
身后的几个娃娃全都仰起头,一双双漆黑清澈的眼眸无声地望着周严,没有任何敌意,只有执拗和期盼。
周严搭在腰间的手掌终于缓缓松开。
他打量着眼前腰杆笔直的年轻女人,又扫了眼抱团护卫母亲的七个孩子。
作为野战团副团长,军纪重于泰山,任何可疑痕迹都必须深究。
可作为老兵,他更明白西北防线上那些特殊尖刀班的宿命。
有些特殊任务深入无人区,不留档案,不通家信,甚至牺牲后连名字都不能立刻见报。
如果这个女人的男人真属于那类队伍……八成早己长眠于大漠深处。
纪律如山,他断不可能透露一字半句,却也做不到把这几个孩子重新赶进荒漠送死。
周严直起腰身,帐内迫人的寒意渐渐褪去。
“这里是野战前沿,组织条例绝不许向外人透露半点内部消息。”周严看着林笙,粗粝的嗓音里多了几分克制,“关于这个名号,打现在起吞进肚里,不准再对任何人提起。否则谁也保不住你们。”
林笙没有驳辩,正色颔首。
周严在营帐狭窄的通道里转了个圈,步子停定:
“防区重地按条例不能留滞闲杂人员,但如今风暴初歇,直接驱赶也不合情理。”
他正视林笙,拿出了决断:“你们的来历、沿途经历,还有这枚旧弹壳的刻纹,我会写成机要材料,原原本本上报给上级领导。”
周严加重了后半句的语气:“上级保卫部门是派人来核查,还是另行安排,全由军区决定。”
“在命令批复之前,你们全家待在此处帐篷,不得随意走动。每日三餐由炊事班定时送来,按战备标准保障给养。”
林笙心知这已是合规范围内的最大让步。
“好,我们听从安排。”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首长的批复,大约几时能有结果?”
周严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走机要线路,快则两三日,慢则……难有音讯。”
说完,他掀开帐篷的厚帘布,大步迈入苍茫夜色中。
帘布落下,挡住了帐外的风沙。行军桌上的油灯微微晃动,映照着几个孩子如释重负的面庞。
帐外,周严迎着干冷的戈壁寒风,快步拐进防区的机要收发室。
昏黄的马灯下,他翻开军用记录本,拔开钢笔帽,笔尖在信纸上飞快游走。
“报告:于狼牙团防区截获随行流民一家,核查身份待定。”
“带队者林笙,女,自述原籍逃荒至此,具备非同寻常之应变与格斗经验。”
“随行子女七人,年约七岁上下,体质表现与战术直觉极异于寻常幼童……”
周严下笔微滞,脑海中浮现出大娃撼动木栏的力道、三娃安抚狂躁战马的异象、四娃调配药末的机敏以及六娃模仿连队口令的纯熟,沉声落笔:
“长子气力超常,次子精于机关,三女能平息烈性军马,四子善配草药防身,五女警觉过人,六女善仿口令声调,幼子记诵过人。”
“此一行八人孤身穿越戈壁荒原,昨夜突防曾穿透警卫班多道警戒线。”
“另:该妇人持旧制刻痕弹壳一枚,直言寻访代号‘蝎子’之失联军人,事关重大,特此呈报。”
周严复核一遍,将信件封入机要牛皮袋,扣严铅封递给值班通信参谋。
“用特急绝密密本,走机要密码专线,直报军区司令部。”
“是!”
手摇发电机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加密电码化作无形的信号,顶着昆仑山口的漫天风沙,直传西北军区最高指挥机要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