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霸道得不讲道理。
混着浓郁肉香的麦子麦香,像长了无数只小手,钻进鼻腔,挠着每个人的五脏六腑。
在林家村,那是过年才敢想的精细粮;在逃荒路上,那是做梦都不敢有的光景。
几个孩子整齐划一地刹住脚,七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了香味飘来的方向。
那里,一顶行军帐篷的帘子虚掩着一角,昏黄的马灯光芒下,正腾腾地冒着白气。
一个套着白布围裙的胖炊事员,正哼着调子,从一口大蒸笼里往外捡着干粮。
又白又暄腾,个个都有成人拳头那么大。
“咕噜……”
一声清晰的响动,在寂静的戈壁夜风里格外刺耳。
是饿的。
大娃的脸腾地红透了,下意识捂紧肚子,可那抗议的叫声出卖了他,也出卖了所有人。
太饿了。
军营配发的那点杂粮馍干硬得像石头,只能勉强吊命,哪里比得上眼前这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
“目标是团部主帐。”七娃的声音幽幽响起,压得极低,提醒着偏离了路线的几人。
“可是……真香啊。”六娃吸吸鼻子,悄声咽口水。
“就……看一眼也行。”五娃也跟着附和,小脚像是生了根。
“不行,巡逻有间隙,时间不够。”七娃皱眉坚持。
就在这时,帐里的胖炊事员捡完一簸箕馒头,将大蒸笼盖虚掩上,转身挑帘进了帐篷里间,像是去取库房调料。
天赐良机!
“拿两个就走。”大娃当机立断,小声发话,“娘和妹妹们都没吃饱。”
他不是为了嘴馋,是为了护家。
这个理由,瞬间瓦解了七娃的坚持。
七个孩子对视一眼,默契瞬间达成。
他们如七只无声的狸花猫,贴着阴影,敏捷地摸到了炊事班帐外。
四娃伏在暗角警戒,死死盯紧来路;三娃闭目侧耳,从夜虫与沙鼠的细碎动静里捕风捉影。
大娃、二娃、五娃、六娃和七娃,五道敏捷的身影借着蒸汽掩护,一溜烟滑进了热气腾腾的帐篷。
进了里面,浓郁的饭香简直要将人融化。
大案板上堆着数十个雪白的大馒头,旁边的行军大灶里,铁锅内正炖着大块连骨肉,汤汁翻滚,冒着浓稠的香泡。
几个孩子呼吸一窒。
“快动手!”大娃低喝。
六娃手脚最利落,一把扯过案板上盖面的白屉布,几个孩子手脚并用,飞快往布里揽馒头。
一个,两个,三个……
小手被烫得通红,却谁都舍不得松劲。
他们不仅往包袱里塞,怀里、衣兜、裤腰里,凡能藏东西的缝隙,全塞得鼓鼓囊囊。
二娃飞快摸向灶台,见大锅嵌在泥灶里、锅盖死沉,连个盛肉的搪瓷盆都没有,只得咬牙退回:“不行,没家什,肉舀不走!”
眼见白布包已兜了十几个沉甸甸的馒头,七娃低声警告:“装够了,赶紧撤!”
可大娃的目光,却直勾勾盯在灶台上一人多高的木笼屉上。
缝隙里,还能看到满满当当数层的白面干粮。
大娃的想法极纯粹:全带回去,娘和大家伙儿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他大步上前,伸出一双手臂,直接兜住了笼身。
“哥,别碰那个!”七娃心头剧跳,失声低呼。
“全带走!”
大娃咬牙闷哼,天生神力悍然爆发,竟将整座蒸笼硬生生拔离了灶台!
可大灶里的沸水正急,滚烫的烈蒸气“呼”地直喷面门,木笼屉本就是层层搭套、毫无榫卯的虚架子,被猛力一晃,瞬间失衡!
“哎哟!”大娃双手被热气烫得一缩。
“哐当——!轰隆!”
巨型蒸笼侧歪砸落,三层笼屉四分五裂,上百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如滚雪球般洒了满地!
动静如雷,打破了营地的寂静。
“坏了!”二娃脸色骤变。
“哪个狗日的遭瘟玩意儿!”里间门帘猛地掀开,胖炊事员暴喝着冲出。
“撤!”
不知谁喊了一声,孩子们攥紧手里的布包与怀里的干粮,拔腿往外冲。
刚奔到门帘口,迎面撞上了赤手空拳扑上来的胖炊事员。
“好哇!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偷到老子灶火头上来了!”
胖炊事员气得头顶冒烟,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抓人。
大娃不闪不避,弓着身子如蛮牛般一头顶上,巨力直接将魁梧的胖子撞得倒退数步、跌坐在地。
其余几个孩子则如泥鳅般从两侧缝隙滑出。
“抓特务!有人偷营劫粮啦——!”
胖炊事员扯破嗓子,嚎出了破锣般的喊声。
“哔——!哔——哔——!”
凄厉的军号与哨音,自四周哨塔营盘刺破苍穹。
一顶顶军帐内马灯大亮,嘈杂的步枪上膛声与脚步声轰然席卷。
“哪部分出事了!”
“西区炊事班!包抄过去!”
整个驻地被彻底点燃。
七个孩子冲进空地回首一瞧,四面八方尽是套着军裤、穿着白背心、荷枪实弹围堵而来的警卫战士,黑压压的人影铺天盖地压来。
他们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