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瞳孔一缩,她一把将所有孩子按在岩石后方,自己则飞快从二娃的工具袋里摸出一块打磨过的铁片。
她没有贸然探头,而是将铁片举过头顶,利用反光,小心翼翼地观察五娃指向的山头。
对面山头光秃秃的,满是嶙峋怪石。
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一块岩缝里,有个极小的光点正对着他们,一闪一闪。
那是望远镜的镜片反光!
被发现了!
而且是被一个训练有素的军方观察哨盯上了。
“娘……”大娃的声音压得极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幼兽。
“别动!”林笙低喝。
她清楚,此刻任何轻举妄动,招来的都将是一颗精准爆头的子弹。
对方没有直接开枪,说明还在甄别他们的身份。
果然,几秒钟后,一个经过铁皮大喇叭放大的、冷硬肃杀的男声,从对面山头传来,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激荡。
“前方人员注意!你们已擅自闯入军事禁区!立刻放下手中一切物品,双手抱头,沿原路下山接受检查!重复一遍,立刻下山!严禁任何多余动作,否则按敌特分子就地击毙!”
声音里没有半点情绪,只有铁血军人特有的威严。
孩子们的小脸瞬间煞白。
他们不怕跟地痞流氓搏命,不怕吃人的野狼,但在这种被国家机器无情锁定的压迫感下,呼吸都变得艰难。
下山,就是自投罗网,直接被押进那个他们千方百计想绕开的检查站。
不下山,对方耐心耗尽,几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齐射,谁也活不成。
“娘,我能射穿他的眼睛。”四娃不知何时已将一把手弩搭在弦上,眼神冷厉,紧紧锁定那个反光点。
“收起来!不准动!”林笙一把按住四娃的弩,“打掉一个观察哨,会引来一个连的兵力。我们不是来跟人民子弟兵打仗的!”
她目光扫过山下那个宛如铁桶般的检查站,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必死无疑。
赌一把,或许能在夹缝中撕开一条生路。
“二娃,把车上的帆布扯开。”林笙果断下达指令。
二娃愣了一瞬,立刻照做。
“把所有的破锅烂铁,全挂在车斗外面,越显眼越好。”
“六娃,抓两把土,把所有人的脸抹花,头发全揉乱。”
“大娃,收起你的力气。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个饿了三天、走两步就要大喘气的难民。”
孩子们虽不明就里,但长期特训带来的执行力已刻入骨髓。
眨眼间,这支精悍的小队彻底变了样。
独轮车上挂满了叮当乱响的破烂炊具,每个人的脸上都糊着黑灰,看起来比逃荒的盲流还要凄惨三分。
“走。”林笙第一个站起身,她没有举手,只是将双手放在对方能看清的位置,推着那辆破车,步履蹒跚地朝山下走去。
七个孩子缩着脖子跟在身后,装出又累又怕的模样。
他们一动,对面山头立刻有了动作。
两名穿着旧军装、荷枪实弹的战士,从侧方山坳里犹如神兵天降,一左一右,彻底封死了他们下山的退路。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笙。
“站住!双手抱头,蹲下!”为首的班长厉声喝道。
林笙停下脚步,依言照做。
身后的七个孩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两名战士端着枪上前,一人警戒,另一人快速搜查了独轮车和他们全身。
“报告班长,未发现武器,只有一点粗粮和破烂炊具。”
“逃荒的?逃荒能逃到一级军事禁区来?”班长眉头紧锁,警惕的目光扫过林笙和七个孩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从哪来?要干什么?”
“解放军同志。”林笙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尘土掩盖的脸,声音沙哑怯懦,“我们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老家遭了灾,实在揭不开锅了。听说西北这边部队有建设任务,想去投奔在部队当兵的亲戚,给孩子们讨口饭吃。”
“投奔亲戚?”班长眼神愈发凌厉,“同志,你们走错路了!前方是军事禁区,严禁闲杂人等靠近。现在请你们配合,跟我去检查站接受调查!”
说完,他端着枪,示意林笙等人往山下走。
从半山腰到检查站,不过一里地,却走得步步惊心。
两名战士一前一后,将一家八口夹在中间,枪口始终处于随时击发的状态。
当他们终于被押解到那座用沙袋和巨石垒砌的坚固关卡前时,所有孩子的心都悬到了半空。
关卡内,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杀气腾腾。
一台架在沙袋制高点的重机枪,枪口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
“报告!在东侧山脊发现可疑人员八名,已带回!”班长对着一名正在查阅文件的军官敬礼。
军官转过身。
他约莫三十岁,皮肤是戈壁滩烈日炙烤出的古铜色,一道浅疤从眉角划过,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铁血气质。
他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李副连长。
李副连长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寸寸刮过林笙和七个孩子。
“逃荒的?”他的声音极沉,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逃荒能摸到我们警戒区的盲区山脊上?你们挑路的手法,倒是专业得很。”
“解放军同志,我们真不识字,就是看着那条野路能翻山,以为能少走点弯路……”林笙继续扮演着无知村妇。
“少走弯路?”李副连长向前逼近一步盯着她,“那条路是未排雷的废弃险道,你们能全须全尾地走过来,命真够大的!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人?潜入军事禁区,受谁指使?”
“哗啦——”
他身后的十几名战士齐刷刷拉动枪栓,十几把步枪瞬间锁定了这瘦弱的一家八口。
五娃和六娃吓得直接缩到了大娃身后。
林笙知道,在这些身经百战的边防军官面前,装傻充愣已经到了极限。
任何多余的谎言,都会换来毫不留情的子弹。
她深吸一口气,在所有枪口的注视下,缓缓站直了身体。
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拔,那股唯唯诺诺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特工独有的极致冷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当着李副连长的面,伸手入怀。
“不许动!手拿出来!”旁边的班长厉声怒吼,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林笙的动作没有停。
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剥开。
最后,她将那张折叠整齐的特批通行证托在手心,缓缓展开,直接递到了李副连长眼前。
通行证下方,安西县委的鲜红大印,以及西北军区驻防营的绝密钢印,在正午的阳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整个检查站,瞬间陷入寂静。
所有战士都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印章,脸上的杀气瞬间凝固,变成了极度的愕然。
李副连长也愣住了。
他伸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接过那张通行证,翻来覆去地查验了足足三遍。
县委的公章是真的,那枚驻防营的绝密钢印更是做不了假。
这种级别的特批通行证,整个安西县一年也批不出三张!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笙身上。
之前的轻蔑和审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不可思议的警惕。
他看着这个衣衫褴褛、满脸黑灰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七个脏兮兮的孩子。
李副连长将通行证捏在手里,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冰冷。
“你刚才说,你是去投奔亲戚的?”
“是。”林笙直视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好。”李副连长点了点头,向前猛跨一步,几乎贴到林笙面前。
“姓名,职务,所属部队番号!立刻报出来!”
他的手搭在了腰间的配枪上,眼神如狼。
“我马上接通军区专线核实。如果对得上,我派专车亲自把你们送过去,如果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