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走哪边？”大娃的声音干涩，刚刚因为找到河床而亮起来的眼睛，又黯淡了下去。
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个个看着林笙，十四只眼睛里写满了无助和恐慌。
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现在却告诉他们，这根稻草有两个分叉，一旦选错，就会被拖进更深的泥潭。
林笙没有说话，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硬的河沙，沙子从她指缝间流下。
“星星……”七娃小声地提醒，“秦爷爷说，晚上可以看星星定方向。”
林笙抬头看天，夜空像是被一块厚重的黑布蒙住了，别说星星，连月亮的影子都看不到。
戈壁上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
风向也完全乱了，时而从左边吹来，时而又从右边灌过来，根本无法作为参照。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娘，我心口又堵得慌了。”五娃的小手死死抓着林笙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的预感再一次被触发，那是一种被困在牢笼里，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三娃和六娃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希望之后的绝望，最是磨人。
林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她看着孩子们一张张垮下去的小脸，心里也沉甸甸的。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前世所学的所有野外生存知识都过了一遍。磁场……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磁场……
指南针！
可她上哪去找指南针？
她的目光，缓缓地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二娃的身上。
“二娃，你过来。”林笙开口。
二娃愣了一下，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站到林笙面前。
“娘问你，你修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种石头，能把铁吸过去？”林笙问得很慢，尽量用他能理解的词。
二娃想了想，点了点头：“见过。以前村里张屠夫的磨刀石上，就嵌着一块，能吸住崩掉的小铁片。”
“好。”林笙继续引导，“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脚下这个大地，就像一块你看不到的巨大吸铁石，它也有吸力，你信不信？”
这个问题，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过于深奥。
可二娃的眼睛却亮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怀疑，而是顺着林笙的思路往下想：“娘的意思是，只要有铁，就能被大地吸住？”
这孩子的悟性，超乎林笙的想象。
“不完全对。”林笙蹲下身，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圆代表大地，“这股吸力很特别，它只吸南北两个方向。只要我们能做个东西，让一根很轻的铁，能自由转动，它自己就会停在南北的方向上。”
林笙说完，整个场面一片安静。
大娃和四娃他们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娘在说什么。
只有二娃，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那个圆圈和林笙画出的代表南北的直线，一动不动。
他那双总是很沉静的眼睛里，有无数细碎的光在闪动，像是在进行着一场无人能懂的复杂计算。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笙，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娘！我需要一根针！一碗水！还有一片叶子！”
林笙从自己的针线包里，取出了最细的一根绣花针。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木碗，倒了半碗灵泉水。
大娃他们则在附近，找来了一片巴掌大的、不知是什么植物留下的干枯叶子。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二娃接过那根绣花针，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还要一块布，丝绸的最好。”他又说。
林笙直接从自己贴身的旧衣服上，撕下了一块里衬。那料子虽然旧，但确实是丝质的。
二娃接过那块布，将绣花针放在布上，然后开始用手指，捏着针，顺着一个方向，在布料上反复地摩擦。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摩擦的长度和力度，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他整个人都沉浸了进去，周围的风声、弟弟妹妹们紧张的呼吸声，都影响不到他分毫。
火光下，他的侧脸专注得像一个经验老道的大工匠。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手里的动作。
摩擦了足足有上百下，二娃才停了下来。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将那片干枯的叶子，轻轻地放在水碗的中央。叶子在水面上平稳地漂浮着。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二娃用两根手指，极其轻柔地捏起那根已经被他摩擦了很久的绣花针，然后，稳稳地，将它平放在了树叶的中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绣花针在树叶上，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晃动了一下。它像是没有方向的醉汉，在水面上迟疑地、缓慢地旋转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六娃紧张得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大娃的拳头，不知不觉已经捏紧。
终于，那根小小的绣花针，停止了转动。
它的一端，稳稳地指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那片黑暗的戈壁深处。而另一端，则指向了河床的另一个方向。
成功了！
“南……北……”七娃看着那根针，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地图，嘴里念叨着，“下游在西南方……那就是……这边！”
他伸出小手，指向了右边那条黑漆漆的河道。
“哇——！”
“二哥好厉害！”
“我们有救了！”
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孩子们跳着，笑着，把二娃团团围住，这个平日里最沉默的哥哥，此刻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大英雄。
二娃被弟弟妹妹们簇拥着，小脸涨得通红，有些手足无措，却又忍不住咧开了嘴。
林笙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由自己儿子亲手制作的、最简陋却也最珍贵的指南针，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走到二娃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干得好。”
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夸奖都让二娃开心。
“都别闹了！”林笙拍了拍手，重新恢复了冷静，“方向有了，不代表我们就安全了。收拾东西，立刻出发！”
有了明确的目标，所有人的身体里都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们收拾好行囊，熄灭篝火，在二娃捧着那只“宝贝”水碗的指引下，踏上了右边那条通往生机的道路。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整整一夜。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所有人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光芒驱散了黑暗和寒冷，将整片戈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娘，你看！”走在最前面的四娃，忽然停下脚步，他抬起手，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林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天地相接的地方，不再是单调的黄色。
一排缓缓移动的黑点，出现在了视线之中。那些黑点连成一线，正朝着他们的方向，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那不是沙丘，也不是海市蜃楼。
是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