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三月的春风，还带着略微寒意，掠过秦王府后花园的枝桠，拂下几片刚抽芽的新绿，落在青石案几的宣纸上，晕开一点浅淡的墨痕。
李世民提笔，稳稳写下四个字：
武德九年
笔锋收束之际，他随手将笔搁在砚台边，面上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波澜不惊的沉静，可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如细针，一瞬不瞬地落在面前那个从天而降的神秘小娘子身上，将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连睫毛轻颤的弧度都不肯放过。
那个小娘子的视线刚一触碰到这四个墨字，便是呆愣，一双眼睛不自觉睁大，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大得他都能直接听见。
随后那小娘子眼底毫不掩饰地翻涌出浓烈的震惊，那神情直白又真切，全然不像刻意作假的伪装，更像是猝不及防撞破了惊天事实，本能的反应。
下一瞬，那小娘子又像是忽然从怔忪中回神，飞快侧头环顾四周，看了看李世民自己，然后又把目光聚焦到了他身后不远的两名玄甲军亲卫的身上。
等她再转回头时，双眼已经瞪得溜圆，目光直直定格在自己身上，一瞬不瞬。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震骇，有不敢置信，隐隐还带着几分近乎崇拜的讶异，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直面。
唯独没有半分恶意，没有畏惧，没有诡诈，更没有丝毫刺客细作该有的阴鸷。倒是那股子欣喜之意从她越来越高的嘴角里毫不掩饰的透了出来。
李世民满心疑问，她到底在高兴什么？
……
汤小圆能不高兴吗？虽然莫名其妙穿越了让她确实有些接受无能，但是往好处想，起码，摔在李世民身前总比摔在李建成李元吉身前好吧！
起码李世民没有残忍暴虐的名头呀！
而且现在还是武德九年的春天，意味着她只要抱好面前这位祖宗的大腿，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等到苟过六月初四这个历史节点，她就算是能在唐朝立住了。
到时候，再慢慢寻找能穿回去的方式吧。就是不知道袁天罡袁守诚还有李淳风这三个神棍能不能想办法把她送回去。
很久以后，汤小圆才知道，原来她穿越的那天，李淳风就在离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办公……当然，这是后话。
……
一旁的长孙氏静立在侧，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眼前那个从天而降的神秘小娘子眼中的震惊与崇拜纯粹干净，丝毫作伪不得，更无半分害人之心。她当即温和一笑，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汤小圆微微发颤的肩膀，掌心的暖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去，以示安抚。随后便朝身旁侍立的侍女轻轻递了个眼色，动作轻柔却暗含分寸。
侍女会意，很快取来一件素色长披风。长孙氏亲手为汤小圆系好，将她身上那身怪异突兀的服饰掩去大半，免得在府中太过扎眼。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一句温和的问话，推至汤小圆面前：
汝年几何？
汤小圆一看，下意识提笔，先在纸上落下一个“15”。
阿拉伯数字刚写出来，她猛地回过神，暗道不妙，连忙蘸了墨在上面狠狠涂了个黑墨点遮盖，随即重新提笔，规规矩矩写下：
十五
李世民目光锐利，自然先瞥见了那个从未见过的古怪符号，心中微疑，再看清“十五”二字，不由得微微一怔。
长孙氏亦是轻轻蹙眉，与丈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本朝女子，十五已是及笄成年，可论婚嫁。这个小娘子身形高挑挺拔，看着分明有十七八岁的模样，谁料竟才十五，实在出人意料。
汤小圆被暖意裹着，又看二人神色平和，确无加害之意，胆子这才稍稍壮了几分。
她握着笔，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激动还是怯意，缓缓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汝乃秦王妃否？
写完，她抬眼望向长孙氏，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长孙氏一看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震，脸上虽未失态，眼底已是惊涛骇浪。
她何等聪慧，身处这般波诡云谲的时局，太子与齐王虎视眈眈，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秦王府一举一动皆被紧盯，半点疏漏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怎可能轻易承认身份，授人以柄。她压下心底的惊疑，不动声色地提笔，淡淡反问：你有何事要寻秦王妃？
汤小圆闻言轻轻摇头，并不接这话。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提笔的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借着心底翻涌的激动与孤注一掷的勇气，在纸上落下一行更为清晰的字：
汝乃秦王否？
写罢，她抬起手指，轻轻指向李世民，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疑问、憧憬，再往深处细看，还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小小雀跃，长长的睫毛卷且翘，眨巴起来像扑闪着翅膀的小小雀鸟，干净得一览无余，没有半分算计与试探。
这一问一指，如石投静水，瞬间打破了庭院里的平和。
李世民周身气息骤然一紧，手掌下意识重重攥上了腰间剑柄，指节绷得发白，骨节泛青。
一个凭空坠落在秦王府后花园的小娘子，衣着怪异、文字古怪，无亲无故，无依无凭，竟能一口点破他的秦王身份，还识得他的妻子长孙氏。
此事太过蹊跷，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不戒备。
他心底瞬间掀起惊涛：莫非是东宫或齐王府派来的细作？是来行刺，还是来探听府中虚实？如今朝堂局势紧绷，太子一党处处针对，任何来路不明之人，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可他转眼再细细打量汤小圆，那眼神实在太干净了。
自少年从军，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他平刘武周，灭王世充，擒窦建德，横扫四方割据枭雄，枪林箭雨里闯过无数回，见过的细作、探子、死士刺客，不说上千也有数百。什么样的阴鸷伪装没见过，什么样的狡诈眼神没识破？那些人眼底的杀意与算计，藏得再深也能被他一眼戳破。
偏偏眼前这小娘子，望向他时，眼神里满满当当全是崇拜与向往，那是发自肺腑的真挚，是久仰盛名终得一见的赤诚，做不得半分伪。
她眼里没有半分阴狠，没有半分算计，倒像是迷了路，偶然撞见心中敬仰之人的孩童，纯粹得让他紧绷的心弦，不自觉松了几分。
长孙氏见状，缓步走到李世民身侧，轻轻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静待决断的顺从，全然是贤内助的沉稳姿态。
李世民眉头微蹙，他半生戎马，历经无数生死险境，连拥兵数十万、割据一方的巨擘都能亲手剿灭，自然不会害怕眼前这个年仅十五、手无寸铁的小娘子。
何况现在秦王府备受猜忌，太子齐王步步紧逼，整个秦王府，还有那些和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弟兄们，多少人的安危皆系于他一身，由不得他不警惕。
天降之人，若非祥瑞，便是妖邪。
此女衣着怪异、言语不通，却一眼识得他与长孙氏，必有隐情。暂且留下，观其所欲。
他可以不杀，但绝不能轻信。
想通此节，他紧绷的气息稍缓，只是松开剑柄，并未真正卸下防备，周身那股杀伐之气依旧若有若无地笼着汤小圆，如同猎鹰盯着一只不知来路的雀鸟。
他微微颔首，开口朗声：“孤便是秦王李世民。”
话音落下，他抬眼撞见汤小圆满眼期盼又带着懵懂的模样，才猛然回过神，这小娘子方才全程只写字不言语，想来是根本听不懂中原言语，说再多也是无用。
他不再多言，重新执起笔，蘸饱浓墨，在纸上沉稳有力地写下一行字，字迹锋芒内敛，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笔一划都带着征战四方的底气：
吾乃秦王李世民。
纸页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清晰无比，汤小圆的目光死死黏在这七个字上，整个人瞬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先是眼睛猛地瞪圆，死死盯着“吾乃秦王李世民”这几个字，反复看了两遍，像是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眼里。确认无误的那一刹，她猛地一蹦三尺高，差点没站稳，又兴奋地举起那张纸，在原地连转了三圈，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脸颊更是“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透着粉。
秦王李世民！唐太宗！千古一帝！
她双手不自觉攥成小拳头，在身侧轻轻晃着，眼睛亮得像夜里最闪的星。
真的是李世民！这就是日后开创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身旁这位必定就是贤名传千古的长孙皇后！她真的见到了活生生的历史人物，还是自己敬仰了许久的人！
激动之下，她身子微微发颤，差点站不稳，连忙伸手扶住石桌稳住身形。
长孙皇后在一旁将这小女儿态尽收眼底。
见她这般毫不掩饰的欢喜崇拜，一双眼睛黏在李世民身上挪都挪不开，又是蹦跳又是克制，活脱脱一副倾心仰慕已久的模样。长孙皇后轻轻挑了下眉，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个念头，暗自好笑：
这小娘子……莫不是二郎在外征战时，无意间惹下的桃花债吧？
可转念一想，她从天而降、衣着怪异、言语不通，又实在不像。
汤小圆想起古时礼仪，慌忙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却无比郑重地写下：拜见秦王，拜见秦王妃。
写完便立刻放下笔，想学着印象里古人的模样行礼，可她情急之下，脑子一片空白，怎么都想不起来电视剧里的行礼规范，屈膝、拱手都做得别扭。手足无措了一会，索性给李世民还有长孙氏一人鞠了个躬。
长孙氏看着汤小圆笨拙的举止，唇角虽带浅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思量，汤小圆刚才的动作，显然是想行礼却不得其法，加上汤小圆识字却听不懂大唐雅音，能说话却不会说大唐官话，实在是诡异非常。
这般天降之人，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李世民紧绷的嘴角也松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周身的凌厉尽数散去，只剩几分审视后的温和。汤小圆指尖揪着披风的衣角，偷偷抬眼瞄着两人，生怕自己礼数不周惹了不快，模样既忐忑又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