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孟津往北,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
宋雷赶着马车走了两天,过了洛阳,过了偃师,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田。有的田种着麦子,有的田刚翻过,土是黑的,在日光里泛着湿润的光。田埂上插着界桩,有的界桩上刻着字,有的刻着画。他看不懂那些字和画是什么意思,但他认得界桩的形状,跟他在孟津看到的一样。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很慢,但没有停。
第三天傍晚,马车到了嵩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风一吹就沙沙响。刘芳把车停在路边,跳下来看了看前面的路,皱了皱眉:“这路不好走。马车过不去。”
宋雷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往山上看。山腰上有一条窄路,蜿蜒向上,消失在灌木丛后面。路两边有烧过的痕迹,有的灌木烧焦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桩子。他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走上去。”
“马呢?”
“放这儿。回头来取。”
刘芳没有多问。她从车上拿下两个包袱,一个背在自己肩上,一个递给宋雷。宋雷接过来,背在肩上,跟着刘芳往山上走。路很窄,碎石很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山口。山口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枯草,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山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上有几道划痕。他站在那里,没有拿刀,手垂在身侧,看着从山下走上来的人。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颧骨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浅了,像是一道被时间磨平了的划痕。
宋雷在山口前面停住了。
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从哪来?”
“辽东。”
“去哪?”
“响塘堡。”
那人沉默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宋雷一遍,看了看他身上的旧灰布袍子,看了看他瘦削的脸和凌乱的头发。他的目光在宋雷的手指上停了一下——那双手上全是炭灰,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然后他问了一句:“你是宋雷?”
宋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横,看了一会儿,说:“你认识我?”
张横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你。但李将军说过,他的妻弟在辽东,叫宋雷。手上有炭灰,画图的。”
宋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炭灰还在,黑乎乎的,嵌在指缝里。他把手往袍子上擦了擦,擦不干净。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你叫什么?”
“张横。”
宋雷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张横侧了侧身,让开了山口的路。
“李将军在响塘堡。”张横说,“往北走,过了嵩山,再走三天就到了。”
宋雷从张横身边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走到山口那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横还站在原处,看着他。
“张横。”
“嗯。”
“山口那边,有田吗?”
张横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有。山那边有一片坡地,以前荒着,后来有人种了。”
宋雷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刘芳跟在后面,背着包袱,走过张横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张横没有看刘芳,他看着宋雷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手里擦了擦,插进脚边的土里。
宋雷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横:“你守嵩山?”
“守。”张横说,“部众守山口,我轮着回响塘堡。田在响塘堡,路也得有人看。”
宋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身后,刀疤脸从坡上的灌木丛后面走出来,蹲在张横旁边,看着山下那条路。“那是谁?”
“宋雷。李将军的妻弟。”
刀疤脸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瘦瘦的,背微微驼着,步子不快但很稳。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一个人来的?”
“两个人。还有一个女的。”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像李将军。”
张横看了他一眼。
“走路的样子像。”刀疤脸说,“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
张横没有接话。他蹲在山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卷。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刀疤脸说了一句:“把路看好。”
刀疤脸应了一声,转身往坡上走了。张横还站在山口,看着那条路。路上什么也没有了,只剩风在吹,枯草在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朝山口另一边的木寨走去。
宋雷过了嵩山,往北走。路两边是坡地,坡上开出了田,一块一块的,大小不一,但都插了界桩。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很慢。他走过一块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田里种的是豆子,豆苗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一排一排的。田埂上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编草鞋。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又低下头继续编。
宋雷继续往前走。天快黑的时候,他走到了一片高地。从高地上可以看到远处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有一条灰蒙蒙的线,像是大地和天空之间的一道裂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刘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是什么?”
“城墙。”宋雷说,“响塘堡的城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房子的形状——方框、三角、横线。房子旁边有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攥着一根柳条,柳条的一端插在土里。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继续往北走。
天暗了,路看不清了,但他没有停。他走得慢,步子稳,方向一直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