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的旧部散尽之后,草原上安静了几天。左贤王没有再派人来响塘堡,东真人的斥候也缩回了长城以北。响塘堡的城头上,士兵们能看到北边的地平线上一连几天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种安静比打仗更让人不安——像暴风雨来临之前,连风都停了。
但李砚知道,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他在等。等东真人来,等梁元明来。
梁元明派人来的时候,是五月十一。来的人是个年轻的后生,姓田,矿山上的一个学徒。他骑着一匹瘦马,从西边来,风尘仆仆,脸上全是黄土。他站在参将署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门口的卫兵。
梁掌柜的信,交给李将军。
卫兵接过信,转身进去了。田姓后生站在门口,没有走。
李砚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将军:矿山有变。请速来。梁元明。
没有客套话,没有解释,只有九个字。
李砚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李纪平,备马。
将军,去哪儿?
矿山。
李砚只带了李纪平和两个亲兵,四个人,四匹马,从响塘堡往西走。
过了东堡废墟,翻过两道黄土梁,进入那片荒山。山不高,但很陡,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风一吹,沙沙作响。
李纪平跟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
将军,矿山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
会不会是东真人——
到了再说。
四个人不再说话,沿着山路往上走。
到山顶的时候,李砚勒住马,往山下望去。那条沟还在,沟底的木屋还在,木屋外面的木栅栏还在。但栅栏后面站岗的人比上次多了,而且手里端着的不是钢臂弩,是火铳——自生火铳。
李砚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策马下了山。
沟口站着四个汉子,穿着灰色短褐,腰间挂着短刀,手里端着自生火铳。他们看到李砚,没有让路。
李将军,领头的一个抱了抱拳,梁掌柜在里面等您。
李砚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李纪平,一个人走了进去。
沟里的木屋还是老样子,但人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矿山的老兵们对他还有戒心。这次来,他们站在路两边,排成两排,手里端着火铳,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光——不是敌意,是打量。
李砚走到洞口,站住了。
洞口外面堆着矿石,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在砸石头。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身上的肌肉像铁一样结实。他们看到李砚,停下了手里的活,站起来,看着他。
梁元明从洞里走出来。
李将军,来了。
梁掌柜,出了什么事?
梁元明没有回答。他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
山洞很深,越往里走越暗。
梁元明举着一盏油灯走在前面,李砚跟在后面。两边的石壁上湿漉漉的,渗着水珠。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扇木门。梁元明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石室,不大,但很高。石室的尽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木架。木架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李砚来过这里。上一次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自生火铳、十三太保连发火铳、轻型臼炮、轰天雷。但这一次,那些木架上的东西不一样了。
自生火铳从三百把变成了五百把。十三太保连发火铳从五十把变成了一百把。轻型臼炮还是二十门,但炮口比上次看到的更大。轰天雷从五百颗变成了一千颗。
李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上次您来的时候,梁元明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我没有给您看全部。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还不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您能守得住。
李砚转过头,看着梁元明。
现在确定了?
梁元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您杀了帖木儿,打下了盐湖,收服了七个部落,打散了巴图尔。他顿了顿,巴图尔死了,左贤王缩回去了。东真人快来了。您守得住。
他从木架上拿起一把十三太保连发火铳,递给李砚。
这是少爷最后一批东西。他说,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守堡子的。是用来在最后关头翻盘的。
李砚接过火铳,在手里掂了掂。比自生火铳沉,比东真人的火铳沉得多。铳管比自生火铳短,但更粗。铳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枪托上有一个字。他扣了一下扳机,机括发出清脆的响声。
能连发?他问。
三发。梁元明说,扣一次扳机,连射三发。
李砚把火铳放回木架上。
东真人快来了。您说的。
东真人的两万西征军已经打到了草原深处。北蒙各部落纷纷投降。左贤王撑不了多久。
左贤王还在打?
在打。但打不过。
李砚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能打几仗?
梁元明看着他。
火药够打两轮齐射。之后就没有了。
两轮?
两轮。梁元明的声音很低,少爷说,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打持久战的。是用来在最后一仗翻盘的。打完就没有了。粮草还能撑,但火药打一轮少一轮。
李砚沉默了很久。
一仗够了。
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梁元明站在洞口,看着李砚。
将军,这些东西,您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拉。
李砚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过几天我要用。
他打马走了。
梁元明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五天?
李砚没有回头,挥挥手,
李砚看到响塘堡的城墙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轻轻抹了一笔。一夜的寒气全沉在山谷底,他的靴子踩在地上,能听到草叶上结的霜碎裂的声音。
黄良斌蹲在城门口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没在嚼黄豆,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正在一根一根地掐断,掐下来的断茬在脚边堆了一小堆,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
多久?他问。
不知道。但快了。
黄良斌把手里最后一根干草掐断,扔进那堆断茬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砚。他的眼睛不是因为熬夜才红,是因为冷风灌了一整夜,干涩得很,眨眼的时候能听到细小的摩擦声。
多少?
五百把自生火铳,一百把十三太保,二十门臼炮,一千颗轰天雷。
黄良斌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有这些东真人算个屁,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空了的蓝布布袋——里面早就没有黄豆了。他摸了很久,像在摸一块还没有融化的冰。
八百人。他说,就这些人了?
就这些人了。
黄良斌从矿石上跳下来,靴子落地的时候带起一小撮冻土。他站在李砚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三步,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那就不让东真人打第二仗。他说,一仗打完。打不完,我们就不用回来了。
李砚没有回答。他越过黄良斌的肩膀,看着远处正在亮起来的天际线。山谷里的雾在晨光中开始变薄,像是有人在慢慢揭开一层纱布。
走吧,回去。他说。
宋志秀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牵着李念。李念看到李砚,挣开她的手,跑过来。
爹爹!
李砚翻身下马,把她抱起来。
爹爹你去哪了?
去山里了。
山里有什么?
有火铳。很多火铳。
李念歪着脑袋想了想。
爹爹要打坏人了吗?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
他抱着女儿,走回了屋子里。接下来的五天,矿山的大车没有来,草原上也没有新的消息。响塘堡像是被夹在两场风暴之间的那片云,悬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