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德木在坡顶看着自己的人开始往后退。他张了一下嘴，想喊，但声音没有出来。他知道喊了也没用——人已经散了，队形已经碎了，地上全是尸体，活着的人只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想起两个时辰前他在金顶大帐里喝那碗奶茶的时候，心里那种我在等他来的笃定。他确实等到了。他等到了李砚，但李砚也等到了他。不是他算错了。是李砚的人比他算的更能撑。那个瘸腿的、那个蹲在大车后面的、那个站在过道口的、那个蹲在盐坎后面的——每一个人都比他算的多撑了一刻。一刻接一刻，就撑到了黄良斌来。
额尔德木把刀插回鞘里，拨转马头。没有喊撤退，没有吹号角，只是拨转了马头。他的马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他的亲兵跟了上来。然后更多人也跟了上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那个人还站着。
额尔德木跑了。
黄良斌蹲在那里，用干净的布条给李砚缠左臂。血把第一层染红了，第二层也染红了，第三层才勉强止住。李砚的视线是花的，看东西有重影。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清楚了一些。
黄良斌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小袋——空的。黄豆已经吃完了。他把空布袋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怀里。然后他从后腰摸出另一块东西，递过来——半块干饼，用一块粗布裹着，布面上沾了灰。李砚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嚼起来费牙，嘴里沙沙的。饼的颜色发暗发褐，咬开的断面里掺着碎麸皮和粗颗粒。他没有问，把那口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黄良斌蹲在旁边看着他吃，什么也没说。
李砚把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他站起来，把断刀从地上捡起来，拄着刀站直了。够了。打完仗再说吃饭的事。他转过身，饼里掺了麸皮。以前不掺。
黄良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接话。他知道李砚不是不知道，是在确认。确认他也知道。两个人都不说，但都知道——粮草快吃完了。
额尔德木跑了。李砚说。
我知道。
他还会回来。
我知道。
但盐湖是我们的了。
黄良斌沉默了很久。他说，是我们的了。
刀疤脸沿着额尔德木撤退的方向追了十里。他的右肩还在流血，箭头还在肉里，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他肩膀上钉钉子。但他没有停。盐壳地上全是散乱的马蹄印，朝着西北方向延伸。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是新鲜的，还在渗。他站起来，又追了五里。然后他停住了。前面已经没有马蹄印了。盐壳地被风抹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他说，下次你跑不掉。
鲁大勇从东南那道盐坎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蹲了太久，关节僵住了。他扶着膝盖站直，看着牙帐方向。废墟里的火还在烧，烟柱在月光下灰白灰白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灰白色的辙印——没有被新的马蹄印盖住。那队人马走了，没有回来。他把信号管空壳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盐壳地上，用脚碾碎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周世安坐在一截断掉的帐篷柱子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那道口子不深，但血顺着靴筒流下去，在靴面上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痂。他伸手碰了一下，痂裂开了，血又渗出来。他没有再碰。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有人坐在地上包扎伤口，有人靠在废墟的阴影里闭着眼睛，有人蹲在盐壳地上用布条缠手指上被刀柄磨破的地方。没有人喊疼，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废墟之间来回穿行。
赵大柱还蹲在那辆翻倒的大车后面。
刀横在膝盖上，刀面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薄壳，沿着刀脊的棱线裂开几道细纹，像是干透的泥地。栅栏外面的那个鞑子还蹲在那里，弯刀插在面前的盐壳地里，手搭在刀柄上，没有跑，也没有再爬。两个人隔着半人高的木栅栏，都在喘气，都没有再动。
赵大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血凝成暗褐色的薄壳，沿着掌纹的沟壑嵌成几道细线。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裂口处绷紧了又松开，没有新的血渗出来。他把刀插回鞘里。
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像是在等什么。
旁边有人在喊他走，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过来的，听清了又没听清。他没有回答。
栅栏外面的鞑子也动了——他把弯刀从盐壳地里拔出来，插回鞘里，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赵大柱一眼，赵大柱也看了他一眼。
那个鞑子转身走了。
赵大柱还蹲在那里。过了很久，久到那个鞑子的背影消失在盐壳地的白雾里，久到旁边喊他的人又喊了第二遍、第三遍，他才站起来。
他说。
刘大狗靠在一面塌了半边的帐壁上，把腰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他的左腿还在抖——不是怕，是蹲太久了。孙狗儿坐在他旁边，把浸了水的碎毡布拧干，又递给旁边的人。刘大狗看着他重复递水、拧干、再递水的动作，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手不抖了。孙狗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说：什么时候不抖的？刘大狗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也许是在某个他没注意的时候，也许就是在递完了第七块碎毡布之后。
龙平忠从盐坎后面走过来。铁锹上的盐粉已经被他用袖子擦干净了，扛在肩上，锹刃在月光下泛着暗光。他走到废墟边缘，看到刘大狗和孙狗儿靠在同一面帐壁上坐着，没有停下来问话，只是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
天彻底黑了。盐湖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面碎掉的镜子倒扣在地上。李砚坐在那根断掉的帐篷柱子旁边，半张脸缠着布，半张脸露在外面，手里握着刀。左臂的疼痛一阵一阵涌上来，膝盖上被碎盐粒扎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远处，有人在哼歌。调子很轻，被风带过来又带走。风里还有血腥气和焦糊味，但他已经闻不到了——鼻腔里全是盐。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全是盐。咸的。月亮升起来，照在盐壳地上，白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层雪。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朝廷的弹劾、粮草见底、巴图尔还在草原上。但盐湖是他们的了。他坐了很久。久到风把血腥气吹散，久到远处有人把火堆点了起来。然后他站起来，把断刀插回鞘里，朝火堆走去。刀疤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火堆旁边，右肩缠着新布条。刘大狗和孙狗儿坐在另一边，孙狗儿正把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刘大狗。刘大狗接过去，没有说谢谢。黄良斌靠在火堆旁边，把空布袋翻出来对着火光照了照，确认里面没有漏掉一颗黄豆，然后又把布袋系好塞回怀里。
李砚走到火堆旁边，在刀疤脸旁边坐下来。火堆里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盐壳地上，滋滋响了两声灭了。
刀疤脸转头看了他一眼：将军，明天怎么办？
李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到火堆上，感觉到热气烤着手背上的盐霜，盐霜被烤化了，皮肤表面变得湿润，又很快蒸发掉，留下一层紧巴巴的涩感。火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气扑在脸上，烫的。李砚把手翻了个面，让手背也烤一烤。他看着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说，今晚先把火生起来。
刀疤脸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继续看天。火星又爆了一下，落在灰烬里，又灭了。风还在吹，把盐粉从地上卷起来，在月光下飘散开，像是又一层薄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