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的伤养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草原上没有战事。左贤王没有南下,巴图尔没有骚扰,连小股的鞑子探子都不见了。响塘堡的城头上,士兵们靠着垛口打盹,校场上的训练声稀稀拉拉,整个堡子像是睡着了。
但李砚知道,这不是睡着,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将军,黄良斌站在城头上,左臂已经拆了绷带,活动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握刀了,巴图尔两个月没动静,不正常。
正常。李砚说,他在养伤,也在等人。
等人?
等左贤王给他兵。李砚转过身,他父亲在的时候,左贤王给过一千五百骑。他现在要的不会比这个少。
黄良斌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千五百骑?他上次只有三百骑,就被我们打得只剩一百多。一千五百骑——
他不会正面打。李砚打断他,他学聪明了。他会先消耗我们,等我们累了、倦了、松了,再打。
那怎么办?
李砚沉默了片刻。
让他消耗。
将军?
他想消耗我们,我们就让他消耗。李砚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叩着,他派人来骚扰,我们就守。他派人来劫粮,我们就护。他派人来打哨,我们就换。他不急,我们也不急。等他自己忍不住了,等他自己犯错。
黄良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将军,他说,你这是跟巴图尔耗上了。
李砚说,看谁耗得过谁。
巴图尔确实在等人。
他在草原上等了两个月,等左贤王的答复。他写了三封信,派人送去左贤王的牙帐。第一封没有回音,第二封也没有,第三封——左贤王终于回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巴图尔:你父亲是我最好的千户。我给了他一千五百骑,他死了。你要多少?
巴图尔看完信,把信放在火堆上烧了。
阿古拉不在了,他对身边的骑兵说,但我要替他报仇。
少千户,左贤王能给多少?
巴图尔沉默了片刻。
五百。他说,最多五百。
五百骑够吗?
巴图尔没有回答。
他知道五百骑不够。上次他有三百骑,还有阿古拉帮他,结果阿古拉死了,他伤了左臂,三百骑只剩下一百多。五百骑,多两百,但李砚也在变强。李砚有了更多的人,更多的弩,更多的铁骨车。
但他没有选择。
五百就五百。他说。
李砚不知道巴图尔拿到了多少兵,但他知道,巴图尔快来了。
他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草原。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暴风雨前的压抑,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周把总,他喊了一声。
周世安从城头另一侧跑过来:大人?
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入战备状态。城墙上每时每刻都要有人值守,不许任何人睡觉。粮仓里的粮食清点一遍,每人每天的口粮再减一成。
周世安愣了一下:大人,弟兄们的口粮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李砚打断他,但我们要打一场持久战。巴图尔不会只打一天。他会打十天,二十天,一个月。我们要做好准备。
周世安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
黄良斌,李砚转向他,你带五十个人,去西堡。巴图尔如果来,他不会只打主堡。他会分兵,会偷袭,会打我们的软肋。西堡是我们的眼睛,不能丢。
黄良斌点了点头。
我带刀疤脸去。
带一百支钢臂弩的弦。李砚说,不够再回来拿。
十一月十二,天空阴沉。巴图尔又来了。
左贤王只给了他四百,说了一句:你父亲的旧部,愿意跟你的,你自己去召集。我不拦你,也不给你。
巴图尔召集了父亲的旧部,凑了一百多,加上左贤王给的四百,一共五百多。
五百骑,比上次多两百。
他骑在黑马上,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疼了。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响塘堡,沉默了很久。
少千户,一个骑兵策马跟上来,打吗?
巴图尔没有回答。他在看响塘堡的城头——城头上站满了人,钢臂弩上弦,箭矢备足,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写着字的大旗,插在城楼正中央,比所有的旗都高。
他说。
他一挥手。
五百骑,分成了五队。每队一百骑,轮流冲锋。第一队冲上去,射几箭,退下来。第二队接着冲,射几箭,退下来。第三队、第四队、第五队——轮番上阵,不给城头上的人喘息的机会。
李砚站在城头上,看着鞑子的骑兵一波一波地冲上来,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他们在试探。他说。
周世安站在他身边,脸色发白:大人,他们已经冲了五轮了。弟兄们的手都麻了。
让他们坚持。李砚的声音很平静,巴图尔在消耗我们。我们不能被他消耗。
那怎么办?
等他累。李砚说,等他累了,我们反击。
巴图尔的第一轮进攻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早晨到傍晚,五百骑轮番冲锋,打了十几轮。城头上的钢臂弩打了一轮又一轮,箭矢消耗了两千多支,死伤了二十几个鞑子,但城头上的士兵也累得够呛。有的人手抖得握不住弩,有的人蹲在垛口后面,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李砚站在城头上,看着鞑子退去,沉默了很久。
周把总,他说,清点伤亡。
周世安跑下去清点,过了一会儿,回来了。
大人,主堡这边,死了两个,伤了十五个。西堡那边,黄良斌派人来报——没死人,伤了三个。
李砚点了点头。
巴图尔损失了多少?
属下粗略数了一下,城外鞑子的尸体有二十多具。加上伤了的,大概四五十。
四五十。李砚说,他还有四百多。
周世安沉默了。
大人,明天他还来吗?
李砚说,他会天天来。直到他累,或者我们累。
巴图尔的骚扰持续了七天。他像一头在猎物圈外反复踱步的狼,从不真正扑上来——白天敲鼓喊叫,夜里佯攻数次,每次都是马蹄声逼近城墙、号角吹响、士兵冲上城头、然后黑暗中空无一物。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堡子里的人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眼窝深陷,眼圈发黑。有把总提出城迎战,被李砚否决了——“他不累,我们就等着他累。”——这句话他每天都说一遍。
第八天,巴图尔终于忍不住了。
他带着五百骑,从北边正面压过来。不是骚扰,不是试探,是真正的进攻。马蹄声如雷鸣,呐喊声如海啸。巴图尔骑在黑马上,冲在最前面,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周世安喊。
城头上的钢臂弩齐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鞑子的骑兵,前排的鞑子连人带马栽倒。但鞑子没有停,后面的骑兵绕过倒下的同伴,继续冲。
装箭!快!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给钢臂弩上弦。
第二轮齐射。又是十几骑倒下。但鞑子已经冲到了城墙下。他们没有云梯,没有撞门槌,但他们有弓箭。他们绕城墙跑,一边跑一边朝城头上射箭。箭矢如雨,城头上的士兵有人中箭倒下。
周把总!李砚喊,把铁蒺藜撒到城门外面!
周世安带着人把几筐铁蒺藜抬上城头,倒在城门外的地面上。黑漆漆的铁蒺藜散落一地,四个尖角朝上。鞑子的骑兵冲过来,马蹄踩在铁蒺藜上,马惨叫着摔倒,骑兵被甩出去,被后面的马踩踏。城门前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放箭!李砚喊。
城头上的钢臂弩齐射,箭矢如雨,鞑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巴图尔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骑兵在铁蒺藜和箭雨中挣扎,脸色铁青。
他说。
第八天的进攻,巴图尔损失了将近一百骑。
他的兵开始退缩了。不是不敢打,是不知道打什么。冲上去,死。不冲,李砚不出来。他们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力,也用不上劲。
少千户,一个骑兵策马跟上来,弟兄们士气不高。
巴图尔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李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铁打的?七天不睡,还在城头上站着。七天不攻,还在堡子里等着。他不出来,也不退。他就在那里,像一个钉子,钉在响塘堡,钉在巴图尔的心里。
少千户?骑兵又叫了一声。
巴图尔回过神来。
扎营。他说,明天继续。
还打?
巴图尔说,打到他们出来为止。
第九天,李砚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的鞑子营地。
巴图尔的营地在城外三里处,扎得很牢。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是巴图尔的金顶小帐。四周有哨兵,有火堆,有马圈。看起来,他打算长住。
将军,周世安站在他身边,巴图尔不走了。
不走就不走。李砚说。
那我们怎么办?
李砚沉默了片刻。
我们也不走。
大人,粮食不多了。
还能撑多久?
周世安想了想:十天。
十天够了。李砚说,十天之内,巴图尔要么攻,要么退。他不会在这里耗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他的粮食也不多了。李砚转过身,草原上的部落,冬天要囤粮。他不会把所有的粮食都耗在打仗上。
周世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大人,您赌他先退?
李砚说,我赌他先退。
第十天,巴图尔没有进攻。
他的营地在城外三里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李砚知道,暴风雨还没过去。巴图尔在等,等李砚犯错,或者等他自己想出办法。
李砚也在等。
等巴图尔退,或者等他自己想出办法。
两个人,隔着三里地,互相看着,谁也不动。
风吹过草原,带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他在等。李砚也在等。谁先动,谁就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