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胜回到榆林后，连亲兵都不见。每天三餐由老仆送到书房门口，敲三下门，放下，走开。他不开门，只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食盒拿进去，吃完再把空碗送出来。
他在想一件事——李砚知道了多少。
那天在红柳沟，李砚明明杀了他的人，劫了他帮乔家藏匿的货，却笑着对他说打了几只野兔子。那笑容他记得清清楚楚——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明知道刀在里面，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砍过来。
他不是没想过杀李砚。乔致庸找他商量过几次。第一次是刘管事的银子，第二次是乔致庸亲自出马，第三次是杀手——三次都失败了。乔致庸不死心，还想再来第四次。但吴德胜犹豫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榆林镇管后勤的把总，在边关混了十几年，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但他知道，李砚不是普通的边关将领。这个人有脑子，有耐心，有手段。他能在响塘堡那种死地里活下来，能在帖木儿的一千五百骑面前守住城墙，能在二十车货被劫后三天之内抢回来——这样的人，不是靠几个杀手就能杀掉的。
老爷。老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什么事？
乔二老爷派人来了。
吴德胜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见。
来人说是要紧事。关于……李砚的。
吴德胜沉默了很长时间。让他进来。
来的人是刘管事。他穿着一件灰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但吴德胜知道，这个人怀里揣着的，不是普通的信。
吴把总，刘管事抱了抱拳，乔二老爷让我来问问您——上次那批货，是不是被李砚劫回去了？
吴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管事等了片刻，又开口了：乔二老爷说，那批货里有三百把钢臂弩的弦。没有那些弦，李砚的钢臂弩就是废铁。他迟早会再来找您。
吴德胜冷笑了一声。找我？找我做什么？
找您要弦。刘管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砚的钢臂弩是明记商号给的，明记商号的弩弦是从京城进的。现在草原上的牛筋被鞑子控制着，收不上来。京城那边的货源，也被乔家截断了。李砚的弩弦打一根少一根。等他的弩用完了，他就只能跟我们谈。
吴德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乔二老爷到底想要什么？
刘管事笑了笑。乔二老爷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没变过——草原上的商路。李砚挡了我们的路，我们就搬开他。搬不开，就绕过去。绕不过去，就等他自己倒。
等他自己倒？
刘管事说，他的钢臂弩会生锈，他的粮食会吃完，他的兵会累，他的士气会垮。草原上的鞑子不会给他时间喘气。巴图尔在召集旧部，左贤王在调兵遣将。李砚撑不了多久。
吴德胜沉默了很久。你们上次派杀手，失败了。
上次是上次。刘管事的笑容没有变，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不杀人，等人死。
吴德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笑容比刀子还冷。他听懂了——乔致庸不打算再派人去杀李砚了。他打算让李砚自己撑不住。但这里面有一个他没说出来的东西：等李砚撑不住的时候，需要有人在榆林镇说一句话——说李砚守边不力，请求朝廷换将。而这个人，只能是吴德胜。吴德胜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乔致庸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了，只需要他在那个时刻说那句话。但他如果不说，乔家手里有他收银子的把柄；他如果说了，李砚那边就会知道是他。他已经在夹缝里了，两边都在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在中间多久。
刘管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乔二老爷让我转告您——等李砚撑不住的时候，榆林镇那边，希望您能帮乔家说句话。
说什么？
说李砚守边不力，请求朝廷换将。
吴德胜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刘管事抱了抱拳，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吴德胜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色的叶子飘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被子盖在黄土上。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冬天来了，李砚的粮食还够吃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李砚的日子不会好过。他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他夹在乔家和响塘堡之间，哪一边都在等他做选择。而他一直坐在书房里，假装自己还有时间。
风又起来了。软绵绵的，像是从什么地方绕了一圈才过来的，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几片黄叶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他持公函去响塘堡核实战报与了解战备是真，但是，他还有一个想法。他想把响塘堡的军械来历查明白，做成铁证。他是管后勤的把总，他知道，大铭军队里，每一把钢臂弩，每一把自生火铳，都有将作监的编号。
响塘堡。
李砚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新兵训练。
十八个人变成了二十三个——最近又有五个人从榆林过来投军，都是听说了响塘堡打胜仗的消息，慕名而来的。黄良斌把他们编入了新兵营，跟刘大狗一起训练。
刘大狗的进步很快。他本来就打过仗，底子好，学什么都快。不到十天，他已经能熟练操作钢臂弩了，近身格斗也有模有样。黄良斌对他很满意，但嘴上从来不说什么。
刀疤脸倒是说了——在一次训练结束后，他把刘大狗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壶水。
你以前在大同镇，跟谁干的？
赵把总。
赵？哪个赵？
赵池志。大同镇的一个把总，后来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我腿受了伤，退了。
刀疤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刘大狗喝了一口水，看了看校场那边的钢臂弩靶场。刀疤哥，他忽然问，李将军这个人，怎么样？
刀疤脸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跟着他，值不值得。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我在辽东杀了三年鞑子，他说，跟过三个将军。第一个贪，第二个怕死，第三个——就是我们少爷——宋雷。少爷是个能打仗的，也是个对弟兄好的。李将军跟少爷有点像，但也不像。
哪里不像？
少爷会造弩，李将军不会。少爷有钱，李将军没钱。少爷是宋家的人，李将军是宋家的姑爷。少爷在的时候，我们什么都用最好的。李将军在的时候，我们什么都用最省的。
刘大狗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
刀疤脸想了想。因为他把我当人看。他说，不是因为我能打仗，不是因为我是辽东老兵，是因为我是个人。这个道理，我以前不懂。在辽东的时候，我以为当兵就是为了吃饭。后来跟着少爷，我以为当兵是为了造弩、杀鞑子。现在跟着李将军，我才知道，当兵是为了活着。活得像个人，不是像条狗。
刘大狗沉默了很久。刀疤哥，他说，我懂了。
刀疤脸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李将军不会亏待你。
李砚不知道校场上那番对话。他坐在参将署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漳州来的，是宋志秀的笔迹。他看了两遍——信里说她好、女儿好、让他不要急着去接——然后小心地折好，藏在怀里。他注意到信封的边角被水浸过，字迹有一处洇开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他没有多想。他把信放在贴身的暗袋里，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按在门框上。女儿又长高了。他离开漳州的时候她才两岁，刚学会走路。现在应该四岁了。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志秀：我在响塘堡，一切都好。堡子里有五百多人，都是能打仗的。我杀了鞑子的一个千户，叫帖木儿。朝廷可能会有封赏，但我不在乎。我想你。也想女儿。我现在还不能来接你们。但快了。你等我。砚
他把信装好，叫来李纪平。安排人送去漳州。李纪平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纪平。李砚叫住他。将军？告诉她……我很想她。李纪平看着他，点了点头。属下一定带到。
几天后，马乘风从榆林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消息——郑文秀愿意帮李砚说话，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李砚问。
郑百户说，他想要一把钢臂弩。
李砚愣了一下。钢臂弩？
马乘风说，他说他在锦衣卫干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兵器，但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弩。他说，如果他能有一把，他可以在榆林的锦衣卫系统里帮将军说话。有了他的支持，榆林这边的锦衣卫就不会再找将军的麻烦了。
李砚沉默了片刻。给他。
马乘风的眼睛亮了一下：将军答应了？
答应了。李砚说，一把钢臂弩，换一个锦衣卫百户的支持。值了。
马乘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马小旗。李砚叫住他。将军？你帮我问郑百户一句话。什么话？吴德胜这个人，他了解多少？马乘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属下明白了。
夜里，李砚睡不着，起来到城头上走走。
月亮很大，挂在东边的天空上，把整个草原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西堡，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更远处的东堡废墟，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李砚知道，在那片漆黑里，有暗哨蹲在坑里，裹着破棉被，睁着眼睛，盯着北方的草原。
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黄良斌。
你怎么上来了？李砚问。
睡不着。黄良斌走到他身边，从兜里抓出一把炒黄豆，不紧不慢一颗一颗扔进嘴里，嘴里嘎嘣嘎嘣响，在想事情。口齿有些含糊。
想什么？李砚的目光还落在草原上，月光把草地的起伏照得分明，那些白天看起来平坦的坡地在月光下显出了褶皱和沟坎，像是被揉皱的旧布摊开了。
想下一仗怎么打。黄良斌嚼着黄豆，也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原。
下一仗？巴图尔还没准备好。
他迟早会准备好的。黄良斌的声音很低，他把一颗黄豆嚼完了咽下去，左贤王在调兵，巴图尔在召集旧部。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等他们准备好了，来的就不是一千五百骑了，是两千，三千，五千。我们守得住吗？
李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草原上收回来，落在城墙根下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阴影上——城墙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道深深的口子，切开了整个草原的亮色。
守不住。他说，所以我们不能守。
黄良斌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说——
出去打。李砚说，不给他们集结的机会。他们来一千，我们打五百。他们来两千，我们打一千。打他们的前锋，打他们的粮道，打他们的营寨。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集结，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进攻。
黄良斌停下嚼炒黄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被照得分明。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马，更多的弩。
我知道。李砚说，所以我们要等。等兵练好了，等马买够了，等弩弦到了。然后，我们出去打。
黄良斌看着李砚——月光把李砚的侧脸照得发白，衬得他眼眶下方那一层暗色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把嘴里最后一颗黄豆嚼完咽下去。将军，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说，守。现在你说，打。
李砚的目光又落回草原上。月光落在那片灰绿色的草尖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风一吹就碎了，碎了又合上。以前守不住，所以守。现在能打了，所以打。打仗就是这样——能打的时候打，不能打的时候守。不能打的时候硬打，是送死。能打的时候不打，是怯懦。
黄良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军，你这句话，我记住了。他转身走下城头，靴底踩在城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被夜风裹着传过来又散掉。
李砚一个人站在城头上，看着北边的草原。月亮很大，草原很亮。他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看到巴图尔营帐的方向，看到盐湖的方向，看到草原尽头那道模糊的地平线。风从北边吹来，干燥冷硬，带着枯草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他的手指搭在垛口上，砖面被夜露浸得微凉。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中天，久到草原上的银光从草尖蔓延到了整片大地。
他对自己说。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头。身后，月亮还挂在天上。草原上，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