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安在榆林城住了五天,跑了三家客栈、两个骡马市,只招到十七个人。
六月的榆林,天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日头从卯时就开始发力,晒得骡马市地上的黄土泛白光,人踩上去影子缩成脚底一团。风从苇席缝隙漏下来,又热又干,像铁皮扇子往脸上扇。周世安坐在茶摊上,面前那张纸上的名字只有十一个。纸角被汗浸得发软,他用手掌压了又压。
不是榆林没人。脚夫、商贩、逃荒的流民、汰裁的老兵,都有一把子力气,都愿意为了一口饱饭干活。但一听说去响塘堡,十个里有九个摇头。
响塘堡?不是去年死了个参将吗?
头一个拒绝他的是赶脚的中年汉子,姓王。周世安找到他时他正蹲在骡马市墙根等活儿,手捏干饼往嘴里送。听到响塘堡三个字,脸色刷地白了,站起身就走。周世安拉住他袖子,他把袖子抽回去:赵参将正三品的官说没就没了,我一个赶脚的去了能干什么?连头都没回。
第二天,周世安在墙根下找到一个从宁夏镇汰裁下来的老兵,姓马,在给人钉鞋。他蹲下去掏出半壶酒递过去。老兵灌了一口递回来:周把总,我身上七处刀伤三处箭伤,这条命不值钱了。
那为什么不去?
老兵放下锥子抬起头:家里还有个老婆、一个十四岁的闺女。我要死在响塘堡,她们娘俩怎么办?他低下头重新扎进鞋底,人活着不光是为自己。
周世安把酒壶留在老兵脚边,站起身走了。风沙迎面扑来,他舔了一下嘴唇,干的,咸的。坐下来用手背一擦,才意识到那咸味不是土。
第四天风停了。周世安在茶摊上坐了一上午,纸上的名字还是十一个。这时他看到一个人从巷口走来,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褂子,脚趾露在外面。他走到茶摊前站定:你是招兵的?声音哑,嘴唇干裂。
哪里人?
北边逃过来的。
知道响塘堡什么地方?
知道。死了很多人。
那还去?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趾甲裂了一半,干涸的血痂黏在裂口上。逃了一个月,吃了十七天草根。饿死也是死,被打死也是死。听说响塘堡不克扣军饷,就冲这个来的。
周世安拿起笔:叫什么?
孙狗儿。
他写下名字,墨洇开一小团:响塘堡不敢说能活着回来,但保证你不会饿死。
孙狗儿站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
周世安站起来要走。身后忽然有人说:他回头。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在茶棚边上,皮肤黝黑,指节粗大。我姓魏,铁匠。你说响塘堡缺铁匠,不打仗只打铁,一个月一两银子——真的?
真的。
管饭?
魏铁匠走过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字,歪歪扭扭,但笔画深得像要戳穿纸。钢臂弩的弦扣、铁骨车的轴、板甲的铆钉,我都能打。那双手上全是烫疤和旧茧,指甲缝嵌着铁锈色。
又过两天,傍晚天边烧成铁红色。周世安坐在棚边,低头看那张纸,纸边被汗和风沙磨得发毛。十七个名字,墨迹有浓有淡。他把笔搁下,用茶碗压住纸角。
周把总。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茶摊外面,中等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逆光站着,眼睛很亮。我叫刘大狗,榆林人,以前在大同镇当过兵。
周世安注意到他站的时候左腿微微虚着:你腿怎么了?
以前在边关受的伤。走路不碍事,跑起来慢一些。
周世安沉默片刻:响塘堡要能打仗的人。
我能打。在大同镇杀了七个鞑子。
杀过七个鞑子的人不会没人要。为什么来响塘堡?
因为响塘堡死了参将还没散。跟着不会散的将军,比跟着会散的将军强。
周世安看了他很久,翻到纸的空白页,蘸了干了大半的墨,写下第十八个名字。笔尖刮了一下,留一道浅痕。
跟上。
刘大狗跟在了队伍末尾,步子很稳,左腿落地的节奏控制得刚好,每一步间隔几乎一样长。周世安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能听到那人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恰好半步。
十八个人。离三百个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知道这就是他能带回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