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木儿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七百骑出发,回来的不到五百。阿古拉的两百骑损失了将近一半,他自己的三百骑也折了七八十个。西堡的山坡上堆满了鞑子的尸体,主堡的城门外面横七竖八地躺着死马和死人。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
更让他难受的,不是损失了多少人,而是他发现自己拿李砚没有办法。正面进攻,李砚有钢臂弩和铁蒺藜。分兵偷袭,李砚在西堡早有准备。骑兵冲锋,李砚的铁蒺藜把马腿扎得稀烂。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攻下响塘堡。
帐帘被人掀开了。阿古拉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茶。
“千户,”他把奶茶放在帖木儿面前,“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帖木儿看了他一眼,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了,有一股腥味。
“阿古拉,”他说,“你说,李砚这个人,是不是铁打的?”
阿古拉沉默了片刻。
“千户,”他说,“他不是铁打的。他跟我们一样,会累,会伤,会死。他的兵也不是铁打的,今天我们也打死打伤了几十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准备得比我们充分。”阿古拉说,“东堡废墟里的陷阱,西堡上的伏兵,城门外的铁蒺藜,城墙上的钢臂弩。每一样东西,都打在我们要害上。”
帖木儿沉默了很久。
“那下一次呢?”他问,“下一次,他还会准备什么?”
阿古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帐帘又被掀开了。巴图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少年的倔强和不甘。
“父亲,”他说,“今天为什么不让我上?”
帖木儿看了儿子一眼。
“你没有机会上。”他说,“李砚没有溃败,你的人埋伏在沟里等了一整天,白等了。”
“那我下次要上。”巴图尔说,“我要亲手杀一个铭军,把脑袋挂在马鞍上。”
帖木儿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弯刀在手,天下无敌。但现在他知道,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的勇猛改变不了战局。
“你会上的。”帖木儿说,“但不是今天。去睡吧,明天一早,我们拔营。”
巴图尔愣了一下:“拔营?去哪里?”
“回左贤王的牙帐。”帖木儿站起身,走出了大帐。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草原上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带着一丝血腥味——那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今天杀的人,血溅在了他的衣袍上。
“我亲自去向左贤王请罪。”他说,“然后,请他再给我一千骑。”
阿古拉的脸色变了:“千户,左贤王不会答应的。他已经给了您两百骑,您损失了将近一半——”
“我知道。”帖木儿打断他,“但我会让他答应的。”
他转过身,看着阿古拉。
“你跟左贤王说,响塘堡虽然只是个破堡子,但守堡子的那个人不简单。如果让他站稳了脚跟,他会成为草原上的大患。到时候,不光是左贤王部,整个北蒙都会受他的威胁。”
阿古拉沉默了片刻。
“千户,您说的那个人,叫李砚?”
“对。”帖木儿说,“李砚。”
响塘堡这边,李砚也没有睡。
战斗结束后,他让周世安清点伤亡、打扫战场、加固城防,自己一个人坐在参将署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他在想,帖木儿下一步会怎么走。
七百骑损失了将近两百,还有五百多。五百多骑,如果全力猛攻一处,他未必守得住。西堡只有三十个人,已经死了两个、伤了七个。主堡的兵力虽然多,但钢臂弩的箭矢消耗得很快。今天一战,打了将近两千支箭,库存还剩不到四千。如果再来两次这样的战斗,箭矢就不够了。
“将军。”李纪平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砚接过汤,喝了一口。是羊肉汤,从鞑子那里抢来的羊,新鲜的肉,放了几块萝卜。
“纪平,”他说,“你觉得帖木儿会退吗?”
李纪平想了想:“不会。他不是那种打了败仗就缩回去的人。”
“我也这么觉得。”李砚放下碗,“他会回去要援军,然后带更多的人来。”
“那我们怎么办?”
李砚沉默了片刻。
“等。”他说,“等他的援军到,等他想出新的打法,等他犯错。打仗就是这样,谁先犯错,谁就输。”
李纪平看着他:“将军,您觉得自己不会犯错?”
李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会犯错。”他说,“但我会比帖木儿少犯一个。”
第二天一早,帖木儿拔营了。
五百多骑,带着伤员和死者的尸体,往北边去了。李砚站在城头上,看着鞑子的队伍消失在草原上,沉默了很久。
“他们走了。”周世安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走了?”
“走了。”李砚说,“但还会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周世安。
“周把总,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加紧训练。钢臂弩的射击、城防的演练、肉搏的格斗,一样都不能少。帖木儿下次来的时候,人会比这次多一倍。我们要做好准备。”
周世安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
“黄良斌呢?”李砚问李纪平。
“在西堡。他受伤了,但还能动。”
“让他下来。我有事跟他说。”
黄良斌从西堡下来的时候,左臂上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将军,您找我?”
“帖木儿走了。”李砚说,“但他还会回来。”
“我知道。”黄良斌说,“下次他再来,不会分兵了。他会把所有兵力集中在一处,全力猛攻。不是西堡,就是主堡。”
“如果是西堡呢?”
黄良斌沉默了片刻。
“西堡三十个人,守不住。”
“那如果是主堡呢?”
黄良斌又沉默了片刻。
“主堡四百人,能守。但如果他带一千骑来,我们也够呛。”
李砚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要加强西堡的兵力。”他说,“从主堡再带二十个人上去。西堡要有五十个人,箭矢要备足两千支,粮食要够吃半个月。”
黄良斌看着他:“将军,主堡的兵力本来就不够——”
“主堡我来想办法。”李砚打断他,“你让人只管把西堡守住。”
黄良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
接下来的几天,李砚做了几件事。
第一,他让周世安从俘虏的鞑子中挑了五个年轻、老实、听话的,编入了辎重兵,负责养马、搬东西、打扫战场。条件是把他们当人看——给饭吃,给衣穿,不打不骂。几个鞑子开始还有些怕,后来发现明军不打他们,渐渐也就老实了。
第二,他让李纪平清点了所有的军械和粮草。钢臂弩还有一百二十把备用,箭矢三千八百支,板甲五十套,粮食够所有人吃一个半月。铁骨车三十辆,全部停在校场上,随时可以拉出去用。
第三,他让马乘风写了一封信给郑文秀,详细汇报了这次战斗的情况——鞑子七百骑来犯,被击退,打死打伤近两百,明军阵亡七人,伤三十人。信的最后,他请郑文秀向兵部转报战功。
马乘风写完信,犹豫了一下。
“将军,”他说,“郑百户会不会压下来?”
“会。”李砚说,“但没关系。我们多报几次,他压一次两次,不能次次都压。总有一次会报上去。”
马乘风点了点头,把信装好,派了一个可靠的随从送去榆林。
乔致庸在榆林等了十几天,终于等到了京城的回信。
信是兵部那位侍郎写的。信中说,弹劾李砚的事,暂时不宜操之过急。朝廷最近在整饬边务,风头紧,这时候弹劾一个刚打了胜仗的将领,容易引起上面的注意。等风头过了再说。
乔致庸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二老爷,”刘管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办?”
乔致庸冷笑了一声。
“等。”他说,“朝廷在等,我们也在等。等李砚犯错,或者等我们找到他的把柄。”
“把柄?”
“他的钢臂弩是哪来的?他的粮食是哪来的?他的人马是哪来的?”乔致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些东西,不可能是朝廷拨的。朝廷不拨,那就是他私下弄来的。私下弄军械、养私兵,这是什么罪名?”
刘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下:“死罪。”
“对。”乔致庸放下茶杯,“所以,我们要查。查他的钢臂弩是从哪里来的,查他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查他的人马是从哪里来的。查到了,就是证据。有了证据,一封奏疏上去,他就完了。”
刘管事点了点头:“属下这就去查。”
“小心点。”乔致庸说,“别打草惊蛇。”
帖木儿走了七天之后,李砚收到了一个消息——不是从榆林来的,是从草原上来的。
消息是明记商号的商队带回来的。曲长老派人送了一封信,信中说:左贤王在召集各部落的兵马,准备在入冬之前大举南侵。帖木儿被任命为前锋,统领一千五百骑,目标是响塘堡。
李砚看完信,把信递给了黄良斌。
黄良斌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一千五百骑。”他说。
“对。”李砚说,“帖木儿上次用了七百骑,这次用一千五百骑。是他上次的两倍还多。”
“我们有多少人?”
“能战的,不到三百。”
黄良斌沉默了很久。
“将军,”他说,“这一仗,不好打。”
“我知道。”李砚说,“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不是准备硬拼,是准备打巧仗。”
“怎么打巧?”
李砚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移动。
“帖木儿上次分三路,吃了亏。这次他不会分兵了,他会把所有兵力集中在一处,全力猛攻主堡。一千五百骑,如果全部压上来,我们的城墙撑不住。所以,我们不能让他靠近城墙。”
“怎么阻止他?”
“诱饵。”李砚语气低沉。
黄良斌沉思一会,脸色惨白。“用人钓鱼?多少人为饵?谁领兵?”
“一百五十人。人少鞑子看不上,人多了城墙上不够看。你带队。”李砚声音平静。
黄良斌低头不吭声。半晌抬头直视李砚:“为什么是我?”
“周世安打不了恶战。李纪平缺乏实战经验。你是从辽东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李砚踱步两圈,“这种以少击多、没有退路的恶战,非你不可。”
黄良斌苦笑。“怎么打?”
“用铁骨车。”李砚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在城外护城壕浅沟。我们在沟里布阵,铁骨车排成一排,钢臂弩架在车上,形成一道防线。鞑子的骑兵冲过来,钢臂弩齐射,铁骨车挡住他们的冲击。他们要绕过铁骨车,就要减速,一减速,就成了城墙上守军的活靶子。”
黄良斌看着地图,想了想。
“可以。”他说,“但铁骨车只有三十辆,挡不住一千五百骑。”
“不需要全部挡住。”李砚说,“只需要挡住第一波。第一波挡住了,后面的就会乱。一乱,就好打了。”
黄良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去布阵。”
巴图尔终于等到了上战场的机会。
帖木儿带着一千五百骑从牙帐出发的时候,巴图尔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跟在父亲身后。他的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弯刀,刀鞘上镶着银饰,是左贤王赏赐的。
“父亲,”巴图尔策马跟上来,“这次,我能上吗?”
帖木儿看了儿子一眼。
“能。”他说,“但你跟在我身边,不许冲到前面去。”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知道战场上有多危险。”帖木儿的声音很严肃,“等你见过一百个人在你身边倒下,你还没死,那时候你才能冲到前面去。”
巴图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一千五百骑,浩浩荡荡地往南推进。马蹄声如雷鸣,扬尘遮天蔽日。帖木儿骑在白马上,戴着貂皮帽子,穿着铁甲,腰间挂着弯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握着缰绳的手青筋鼓起。
李砚,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