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再说。”孟承安目光沉沉望着眼前的人。
王青贵看了他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追问,缩着脖子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还回头瞄了一眼,见孟承安还站在门口,赶紧加快脚步,一溜烟消失在尽头。
等人走远了,周云溪凑过来,看着孟承安手里那块木牌:“这木牌是什么?”
孟承安低头看着木牌,指腹在正面刻字的地方来回摩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是姚叔的。”
周云溪愣了一下,把木牌接过来细看。
木头是普通的枣木,黑漆漆的,正面刻着一个“姚”字,背面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什么记号,又像是随手划的。牌子边角磨得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确实有些年头了。
“姚叔的东西怎么会在王忠海手里?”周云溪问。
孟承安摇头,把木牌拿回去攥在掌心:“不清楚,姚叔跟王忠海应当没有交集。但王忠海拿这个出来,意思是让我知道,姚叔的事他知道,而且他手里有东西。”
“那你明天真要去?”
“去。”孟承安把木牌揣进怀里,“明天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他要是拿姚叔的事做文章,我得知道他知道多少。”
周云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一家人收拾了东西,跟陈荣告了别,趁着天还没全黑往城里赶。
路上几个孩子走得慢,孟昔年半道上就趴在孟承安肩膀上睡着了,孟冬雪拎着陈荣家给的一兜窝窝头走在最后。
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周云溪烧了水给孩子们洗了脸和脚,一个一个打发上床。
等院子里安静下来,周云溪回了里屋。孟承安正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对着油灯仔细摩挲着。
周云溪在他旁边坐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姚叔的事,你都没跟我仔细说过,还是冬雪之前跟我提了一嘴,说姚叔早些年死在战场上了。”
孟承安把木牌搁在膝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姚叔每年来看我一两回,给我带来不少的东西,他来了后,每次都待上几个月。”
“他教我念书识字,教我武艺。他让我好好念书,说往后有用处。我四岁那年,有一次偷听到他和我爹娘讲话,说了一句关于我亲爹亲娘的事,我私底下问他,他让我别打听,好好过日子。后来我大了些,再想问,他就不来了。”
孟承安攥了攥木牌:“我六岁那年,他最后一回来看我,跟我说他要去个地方,可能一去不回了。要是能活着回来,他会来看我。要是没回来,那就没回来了。”
“后来就没回来过?”周云溪颦眉问着。
“没了。”孟承安摇头,“孟家托人打听过,到处都没有他的消息。他来无影,去无踪,在边关没有落脚的地方。至于他每年去了何处,没人知道。后来旁人问起来,孟家人就说,姚叔死在了战场上。”
周云溪想了想:“万一姚叔没死呢?。”
孟承安抬起头看她:“姚叔如果没死,他会回来找我的。”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姚叔连尸体都没有,没人看到他死了。
对于姚叔已经去世这件事,孟承安很久之前就接受了。虽然不会再为这件事难过,可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终归是沉甸甸的。
“不清楚,明日找人问问总归能知道。”
孟承安还盯着那块木牌,“姚叔的刻字,我见过,这样的,枣木木雕很多。他的字,我也记得很清楚。小时候他还给我做了一块老虎的木雕,可惜那木雕被我摔坏了。”
“等我长大些,出了家门,就没见到那块木雕了。”
周云溪:“这牌子你收好。明天去见王忠海,我跟你一块儿去。”
孟承安看了她一眼:“王忠海那人不好对付,说不定还准备了其他后手,你跟我一起去,我怕不安全。”
周云溪把被子一裹,往下一躺,“人在村子里,这么多人看着,他做不出什么事的。我过去看看,帮个忙,你一个人过去,他趁着人多,诬陷你怎么办?”
“若是他拿姚叔的消息要挟你,要求你认下王青荷的肚子里的孩子,你又打算怎么办?”
孟承安抓着周云溪的手,很认真道:“我不会认的。姚叔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的,既然这事跟我无关,我就不会认下。”
周云溪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攥得稳稳的。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这还差不多。行了,睡觉。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你负责跟他们掰扯道理,我负责在旁边盯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云溪就起来了。她先把几个孩子叫醒,交代孟冬雪在家看着弟弟妹妹,又去隔壁跟宋家老娘打了声招呼,说上午他们两口子出去办点事,托她帮着照看下家里。
宋家老娘爽快地应了,说大过年的,让孩子们来他们家里吃饭。
收拾妥当,周云溪和孟承安出了门。
两人一路出了城,往军户村走。
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二人朝着王家的方向走去。
周云溪这是第一次来王家。
村子里的人家都不算富裕,但王家的两间瓦房和院子都很宽敞。
王忠海站在堂屋门口,见他们进了院门,神色傲然:“来了,进屋坐。”
周云溪跟在孟承安身后进了堂屋,扫了一眼四周。
刘氏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攥着把干豆荚,一粒一粒地摘,耳朵却竖着往这边听。
王忠海让了座,倒了茶,自己也坐下来,捧着茶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开口道:“承安,昨天让青贵去找你,话说得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脾气急,你也知道。”
孟承安没动茶碗,直接道:“王叔,客套话不说了。那块木牌子,你哪儿来的?”
王忠海笑了一下,把茶壶搁下来:“你先别急。我问你一句话,青荷的事,你到底认不认?”
“不认。”孟承安说得干脆,“孩子不是我的。”
王忠海脸上的笑淡了些,可也没翻脸,只是点了点头:“行,你不认,那这木牌子的事,我就不好说了。”
周云溪在旁边接了话:“王叔,你拿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木牌子,就想换孟承安认下一个跟他没干系的孩子,这买卖做得也太便宜了。”
“人家打一巴掌都知道给个甜枣尝尝,你这枣子只给看,不给吃。便宜都让你占尽了,还指望我们怎么办?”
王忠海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男人说话,哪有你一个女人的事?孟家轮到一个女人当家做主了吗?”
孟承安:“我家确实是我夫人当家做主,她说便是我说话。”
王忠海被孟承安这话堵得脸色发僵,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出什么难听的来。
他重新端起茶壶,灌了一口,把壶搁下时力道重了些,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行,你家的规矩我管不着。”王忠海松了口,语气却还端着,“可承安,牌子的事,你总得给我个准话。这木牌子在我手里搁了这些年,我替你保管着,你总不能连我这个长辈都不敬重吧。”
周云溪在旁边笑了一下:“王叔这话说得有意思。你替承安保管姚叔的东西,一保管就是十几年,不声不响的。怎么偏偏赶上你闺女肚子大了、要找人认账的时候,这木牌子就冒出来了?早不拿晚不拿,偏偏这时候拿,王叔,你总不能把我家当冤大头啊?”
王忠海脸上挂不住了,嗓门也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王忠海好歹是个读书人,还能拿这种事做局不成?”
“我可没说你做局。”周云溪不紧不慢地接了话,“我就是好奇,这木牌子要是姚叔托你保管的,姚叔当时怎么跟你说的?他说没说什么时候来取?他说没说要是他没来取,让你交给谁?”
王忠海嘴唇动了动,一时竟答不上来。他端起茶壶又灌了一口,借此遮掩,可周云溪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躲都躲不过去。
“时间长了,记不太清了。”王忠海含糊道。
“记不太清了?”周云溪往前探了探身子,“王叔,你刚才还说替人保管了十几年,这会儿又说记不清了?到底是记不清,还是压根就没这回事?”
王忠海把茶壶往桌上一墩,脸色涨红:“你这妇人!你别欺人太甚!我王忠海再怎么说也是长辈,轮得到你这么跟我说话?”
孟承安在旁开了口,“王叔,你只是年纪大,并不是我家的长辈。”
“你要真想谈姚叔的事,就把话说清楚,这木牌子到底怎么到你手里的,姚叔当年跟你说了什么,你要是说得清楚,我承你的情。你要是说不清楚,光拿一块木牌子在这儿晃,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王忠海胸口起伏了几下,冷哼一句别过脸去!
孟承安把那块木牌子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王叔,你既然没话说。那这牌子我就拿回去了。你要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就托人给我传话。”
王忠海看着那块木牌被拿走,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可周云溪在一旁瞧得仔细,他眼珠子转了两下,还藏着话。
出了王家院子,周云溪低声跟孟承安道:“他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这趟白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