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航的手心全是汗。
他没敢直接往里坐,先是用袖口在那看着就金贵的座椅上蹭了蹭,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进去。
屁股刚沾着那个叫“弹射座椅”的东西,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团棉花里,软,却有股子韧劲儿把腰托得死死的。
“这也不像开飞机啊,倒像是坐大帅府里的沙发。”
高志航嘟囔着,手本能地去摸仪表盘。
摸了个空。
眼前是一块黑漆漆的玻璃板,连个指针都没有。
没有油压表,没有高度计,甚至连个罗盘都找不着。
“咋整的?”高志航急了,转头想喊陈凡,
“表呢?没表我咋知道飞多高?这不瞎飞吗?”
“大队,手别动。”
陈凡站在座舱外,伸手按了一个按钮。
嗡——!
那一瞬间,高志航感觉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
原本漆黑的玻璃板——不,是整个座舱盖,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蓝天,和脚下那逼真得吓人的云海。
各种绿色的数字、线条,直接浮现在他的眼珠子前面,像是有鬼神在虚空中写字。
“这是……头盔显像?”
高志航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操纵杆差点被他掰断。
“别怕,那是全息模拟。”
陈凡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进来,清楚得像是钻进了耳朵眼里,
“大队,推油门。左手边,推到底。”
高志航咽了口唾沫。
他是个疯子,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赌徒。
既然来了,那就赌一把大的。
他左手猛地向前一推。
没有预想中活塞发动机那撕心裂肺的咆哮,也没有螺旋桨搅动空气的震动。
只有一股巨大到蛮横的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把他按在座椅靠背上。
眼前的云层瞬间炸开,变成了一道道向后飞射的白线。
仪表盘上的数字在疯跳。
“音爆。”陈凡的声音很冷静,
“您现在的速度,是声音的两倍。”
“啥玩意儿?!”
高志航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那云层像流水一样被甩在屁股后面。
他试着拉杆,那个庞大的机身轻盈得像只燕子,一个滚转,天地倒悬。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高志航在座舱里狂笑,笑出了眼泪。
“这么快!这速度,鬼子的九六式算个屁!老子一头撞过去,光是这阵风都能把他们那破烂架子给掀散了!”
他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贪婪地盯着那些数据。
他看见了雷达扫描的范围,看见了导弹锁定的距离。
强。太强了。
这就是八十八年后的剑。
只要手里有这把剑,别说那个什么进藤三郎,就是把日本天皇的宫殿炸了,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
就在高志航沉浸在那种君临天下的快感中时,模拟飞行结束了。
眼前的蓝天白云淡去,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一段视频。
那是国家博物馆为了展示空军历史而制作的纪录片——《血染的长空》。
“哎?这画片咋还能动呢?”
高志航意犹未尽,正想让陈凡再给他整一次。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画面是黑白的,有些模糊。
一架双翼战斗机拖着浓烟,一头栽在地上。
那飞机的尾翼残片上,清晰地印着一个编号:2204。
高志航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水泥浇筑了一样,僵在嘴角。
那一秒钟,空气都冻住了。
“停下。”
高志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瘆人的寒气。
陈凡站在外面,没听清:“大队,您说什么?这只是过场动画……”
“我让你把这画片给我定住!!”
一声暴吼,高志航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脑袋“咚”地一声撞在座舱盖上。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钻,那动作慌乱得像是个丢了魂的人。
陈凡赶紧打开座舱盖。
高志航一把揪住陈凡的领子,力气大得直接把陈凡拽到了面前。
那双刚才还闪着精光的鹰眼,此刻红得像是要滴血。
“那是2204。”
高志航死死盯着陈凡的眼睛,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那是乐以琴的飞机。那是我的兵!那上面的编号是我亲手给他漆上去的!”
“他咋摔了?啊?他那技术,跟我都能斗上三百个回合,他咋能摔成那堆烂铁?!”
陈凡垂下眼帘,不敢看那双眼睛。
他想躲,想撒个谎,想说那是电影特效。
但高志航是个老兵。
他闻得出来,那画面里透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死气。
“说话!”高志航的手在抖,指甲掐进了陈凡的肉里,
“这是哪一年?那是哪一年的事儿?!”
陈凡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刀,迟早得挨。
“1937年,12月3日。”陈凡的声音有些哑,“南京保卫战。”
高志航的手猛地松了一下。
12月?下个月?
“他……咋死的?”
“日军围攻,他击落两架敌机后被包围。”
陈凡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跳伞后,为了不让鬼子把他在空中当活靶子打,他推迟了开伞时间……结果……”
“结果咋了?!”
“结果开伞太晚,触地……头骨碎裂。”
高志航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跌坐在那昂贵的碳纤维台阶上。
“傻小子……”他喃喃自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我都告诉过他,命是自己的,别跟鬼子置气……他咋就是不听呢……”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那……刘粹刚呢?那是我的‘红男爵’!他没死吧?啊?他肯定活着对不对?”
陈凡闭上眼,狠下心,把那份沉重的名单念了出来。
“刘粹刚,1937年10月26日。为了支援山西,夜间迷航,他在空中为了保住飞机,直到最后一刻才想拉起,撞在山西高平的魁星楼上。牺牲时,24岁。”
“李桂丹,1938年2月18日。武汉空战,他在被击落前还在掩护战友,连人带机,炸成了碎片。牺牲时,24岁。”
“四大金刚……除了在后方养伤的……全没了。”
死寂。
巨大的展厅里,只有那一架架沉默的战机,俯视着这个跨越时空而来的男人。
高志航没有嚎啕大哭。
他只是张着嘴,像是缺氧的鱼,喉咙里发出那种“咯喽、咯喽”的怪声。
没了?
都……死绝了?
那些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大队长”的小子们,那些抢着要飞头机的小子们,
那些前几天还跟他凑在一块吃火锅、吹牛逼说要打到东京去的小子们……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我是罪人啊……”
高志航捂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在那冰冷的地板上剧烈抽搐。
“我是当师傅的……我没护住他们……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我要这拐杖有啥用?我要这虚名有啥用?!我把他们带出来,却让他们一个个都死在我前头!!”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听得陈凡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地流。
英雄不是铁打的。英雄的心也是肉长的。
就在陈凡想蹲下去扶他的时候,哭声戛然而止。
高志航放下了手。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那双眼睛却变了。
刚才的悲痛、绝望、崩溃,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冷静。
那是一种野兽在被逼到绝境,准备殊死一搏时的眼神。
他扶着那架歼-20的起落架,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却稳得像座山。
“陈凡。”
高志航没喊小兄弟,也没喊晚辈。
他直呼其名,声音冷得像此时此刻周家口机场的寒风。
“大队,您……”
“送我回去。”
高志航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个破烂的皮帽子重新戴正。
“现在。立刻。马上。”
“大队,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而且系统时间还有……”陈凡想劝。
“我让你送我回去!!”
高志航猛地转过头,那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陈凡脸上,
“既然让我看见了,那就谁也别想动他们!”
“乐以琴下个月死是吧?刘粹刚已经没了是吧?”
高志航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带着一股血腥气。
“只要老子还没断气,只要老子的飞机还能飞,阎王爷那个本子,我就给他撕了!”
“我高志航的徒弟,只有我能打,只有我能骂!小鬼子想收他们的命……”
他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那把没有子弹的勃朗宁,狠狠地拍在歼-20的轮胎上。
“那得先问问我这当师傅的,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