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1月21日,河南,周家口机场。
风像是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焦的燃油味和寒湿的泥土气。
“动啊!给我动啊!!”
机械师老刘喊哑了嗓子,手里的摇把转得飞快,青筋暴起。
那台用来辅助启动的老旧起动车突突冒着黑烟,在那儿剧烈抖动,可就是带不动那该死的螺旋桨。
前面那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章的伊-16战斗机,像只冻僵了的死鸟,静静地趴在跑道上。
“他妈的!”
驾驶舱旁,一个穿着厚重皮夹克、脖子上围着白围巾的男人,狠狠地把手里的拐杖砸在轮胎上。
他大概三十岁出头,身材不高,发际线有点高,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只是此刻,他站得有些歪,那条在几个月前庐山摔断的腿,这会儿正钻心地疼。
他是高志航。
中国空军驱逐机司令,第四大队的大队长。
“大队长!起动车冻住了!油路不通!”
老刘满脸油污,带着哭腔吼道,
“这洋玩意儿到了咱这冬天就趴窝!这批俄国人的飞机发动不起来啊!”
嗡——嗡——
远处的天边,传来了沉闷的蜂鸣声。
不是蜜蜂,是死神。
那是日军九六式轰炸机的引擎声。
这群畜生摸透了中国空军的底细,算准了这种阴冷天气咱们的飞机起飞困难,特意挑在这个时候来“炸窝”。
“警报!空袭!!”
了望塔上的哨兵拼命敲着挂在树上的铁轨,铛铛铛的声音急促又刺耳。
“大队长!快走!”
副官冲上来,也不管什么上下级了,架起高志航就要往跑道边的防空洞拖,
“鬼子冲着飞机来的!再不走来不及了!”
“滚蛋!”
高志航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副官,那根枣木拐杖指着副官的鼻子。
“我是空军!我是司令!”
他拖着那条残腿,一瘸一拐地往机翼上爬。
那动作笨拙得让人心酸,但他死死抓着座舱边缘,指甲都要抠进铁皮里。
“哪有空军看着敌机拉屎不还手的?!让我躲地洞?老子宁可死在天上,也不在泥坑里当王八!”
“大队长!!”
周围几个年轻飞行员红着眼冲过来,想把他拉下来。
“都给老子滚去开车!”
高志航坐在座舱里,双眼赤红,手里死死攥着操纵杆,
“只要还有一架能动,就给老子飞起来!谁要是敢跑,老子毙了他!”
可是,冰冷的现实不会因为热血而改变。
任凭机械师的手都磨出了血,螺旋桨也就是转了两圈,又无力地停了下来。
天上的嗡嗡声越来越近了。
甚至能看见云层下那群黑色轰炸机狰狞的轮廓。
高志航绝望了。
他狠狠地砸了一拳仪表盘。玻璃罩碎了,手背上全是血。
窝囊。
太窝囊了。
不是打不过,不是技不如人,是因为这该死的破车,因为这落后的破烂玩意儿!
“老天爷……”
高志航仰起头,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眼泪混着冷风流进脖子里,
“你就这么想亡了我们吗?给我一架能动的飞机……哪怕就十分钟……”
炸弹落下来的啸叫声已经响了。
高志航闭上了眼。
他不跑了。
作为中国空军的魂,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座舱里,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就在这时。
眼前那碎裂的仪表盘上,
一行金色的字,突兀地浮现在挡风玻璃上,烫得人眼球发疼。
【致:中国空军驱逐机司令,高志航。】
【检测到“军神”将陨。】
【你是否愿意暂时离开必死的座舱,去八十八年后的未来看一眼?】
【那里有你没见过的鹰,有不再冻结的油,还有能让你把这群雏鹰护住的……神兵。】
高志航猛地睁眼。
幻觉?鬼子炸弹把他震傻了?
“去未来?八十八年后?”
他惨笑一声,
“我去那干哈?逃命吗?老子不当逃兵!”
此时,一枚航弹落在百米开外,气浪掀得飞机剧烈摇晃。
那行金字变了,变得更加急促,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逃命。是去取剑。】
【这批飞行员是你最后的种子。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你不想给他们带回点东西,让他们能活着把鬼子揍下来?】
种子。
高志航下意识地看向跑道边。
那几个才二十出头的新飞行员,正哭着不肯进防空洞,还要往飞机上冲。
那都是好苗子啊。
那是中国空军的根啊。
如果能给他们换点好东西……如果能哪怕带回来几台不熄火的发动机……
“我去。”
高志航对着虚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要是能换回杀鬼子的家伙,别说八十八年,十八层地狱老子也去!”
轰——!
一枚重磅炸弹正正砸向他的座机。
但在爆炸吞噬一切的前一秒,金光像是张开的大口,一口将连人带拐杖的高志航吞了进去。
……
天旋地转。
预想中的爆炸和粉身碎骨没有到来。
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是坚硬冰冷的跑道,也不是烂泥地。
是一种平整、光滑,甚至带着点温度的硬地。
“隐蔽!!”
高志航落地的瞬间,那条残腿剧烈一软,人重重摔在地上。
但他就像是一只受惊的豹子,顾不上疼,顺势一个翻滚,抓起手里的拐杖,
这时候他才发现枪没在手上,只能把拐杖当枪,死死架起来,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硝烟。没有寒风。
这里亮得刺眼。
头顶上不是阴沉的天,而是高得吓人的穹顶,挂着那种如果不通电根本不可能这么亮的大灯。
这里太大了。
大得像是个皇宫,但又摆满了各种柜子。
“谁!”
高志航背靠着一根巨大的柱子,眼神凶狠。
他看见了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奇怪的深色衣服(现代衬衫),手里拿着个会发光的方块(手机),正呆呆地看着他。
陈凡刚把郑少愚的那本血色日记收好,气还没喘匀,就看到大厅中央金光炸裂。
那个传说中的男人,就这么出现了。
皮夹克全是油污,那条白围巾已经成了灰色。
他半跪在地上,左腿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手里的枣木拐杖像是一把随时会刺出的刺刀。
那股气场,隔着几十米都能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在天上跟死神跳过舞的人才有的煞气。
“晚辈陈凡。”
陈凡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立正,敬礼,
“见过高大队。”
高志航没动。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锁住陈凡的每一个动作。
确认对方没有武器,也没有敌意后,他才撑着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是哪?”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你说这是八十八年后?”
“是。”陈凡点头,
“这里是国家博物馆。您回家了。”
“回家……”
高志航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我的家在东北。早让鬼子给占了。”
他环顾四周,眼神里的警惕并没有消散。
对于一个随时准备赴死的人来说,这种安逸的环境反而让他不安。
“刚才那个字说,这儿有能保住我那些种子的东西。”
高志航不想废话,他直勾勾地盯着陈凡,
“东西在哪?拿了我就走。那边鬼子的炸弹还在往下掉,我没空跟你在这儿唠嗑。”
陈凡心里一酸。
这就是高志航。
哪怕到了未来,心里装的依然只有那片战场。
“大队,您先别急。”
陈凡指了指高志航的头顶,
“您抬头看看。您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儿。”
高志航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一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拐杖“咣当”一声掉在大理石地上,摔得清脆响亮。
在国家博物馆那挑高几十米的宏伟穹顶之下,悬吊着一架银灰色的巨兽。
它有着如同利剑般锋利的三角形机翼,流线型的机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金属美感。
机腹下挂着的导弹,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獠牙。
那是一架退役后被移交展览的歼-10战斗机(虽然陈凡可以调动更先进的,但歼-10的三角翼视觉冲击力极强)。
高志航是个行家。
虽然他没见过这种飞机,但他能看懂那机身的线条,那是为了极速而生的设计。
他能看懂那些舵面,那是为了极致的机动性。
但他看不懂最关键的一点。
高志航颤抖着往前走了两步,那条残腿拖在地上发出摩擦声,他也浑然不觉。
他仰着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视线在那架飞机的机头位置来回寻找。
“这……这铁鸟……”
高志航伸出手,指着那架歼-10,声音都在哆嗦,像是见到了鬼,又像是见到了神。
“它……它的螺旋桨呢?!”
“没风扇……这么沉的铁疙瘩,它是咋飞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