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米。
全息护目镜上的红色锁定框,已经死死咬住了那架零式战机的尾巴。
要是搁在以前,这距离只能听天由命。但现在,那是“神仙”给的火控系统,弹道计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锁住了!给老子下来!!”
郑少愚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大拇指狠狠按死了操纵杆上的发射钮。
哒哒哒哒!
四挺机枪同时咆哮,火舌喷出半米长,曳光弹像是一条愤怒的火鞭,笔直地抽了过去。
必中。
这就是现代科技的降维打击。
然而,就在子弹即将撕碎敌机的那零点一秒。
那架零式战机并没有做任何复杂的规避动作。
那个日军飞行员只是极其轻蔑地拉了一下杆,然后猛推节流阀。
嗡——!
三菱“瑞星”发动机爆发出令人绝望的轰鸣。
它就像一只轻盈的雨燕,在那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违背物理常识般地直线爬升。
那串足以致命的子弹,就那么眼睁睁地擦着它的起落架飞了过去。
打空了。
不是瞄不准。
是对方太快了。
“别跑!!”
郑少愚嘶吼着,死命把节流阀推到了底,那根连接油门的钢丝绳被勒得嘎吱作响。
他座下的伊-15发出老牛濒死般的哀鸣,机身剧烈颤抖,铆钉都在崩飞。
他在拼命。
可那架零式战机,就悬在他头顶两百米的地方。
那个日军飞行员甚至还有闲心把飞机倒扣过来,那是猫捉老鼠时特有的傲慢。
他甚至能看清那个鬼子脸上嘲弄的笑。
近在咫尺。
却如隔天堑。
这就是代差。
这就是让无数飞行员把牙齿咬碎、把血熬干也跨不过去的那道该死的坎!
“各机组注意,”进藤三郎冰冷的声音穿透了无线电,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优越感,“热身结束。”
“支那人的飞机是垃圾,别陪他们绕圈子了。”
“利用爬升率,一击脱离。”
那一刻,天空不再是战场,变成了屠宰场。
日军机群不再缠斗。
他们利用零式战机那恐怖的爬升能力和速度,像一群从高空俯冲的钢铁秃鹫。
冲下来,打一梭子,拉起。
再冲下来,再打,再拉起。
简单,枯燥,却残忍到了极点。
“09号!左滚转!快啊!!”
地下展厅里,陈凡抓着麦克风,嗓子已经喊出了血腥味。
全息雷达上,那条红色的死亡轨迹清晰得让人绝望。
“我看见了!神仙大哥我看见了!!”
09号飞行员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一种极度的崩溃,
“我脑子知道!我的手也动了!可是……可是它转不过去啊!!”
“这破飞机它不动啊!!”
全息头盔给了他天眼,让他提前两秒看见了死神的镰刀。
可他座下的伊-15,就像个瘫痪的老人。
他拼尽全力去蹬舵,去压杆,甚至把大腿上的肉都硌紫了。
但那沉重的机身只是迟缓地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迟钝。
轰!
一串20毫米机炮炮弹毫无阻滞地撕开了机身。
09号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连同座舱直接被炸成了一团血雾。
“老九——!!”
无线电里一片惨嚎。
陈凡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给了他们最先进的软件,给了他们2025年的上帝视角。
可他忘了,承载这些软件的,是1940年的破铜烂铁。
这是什么感觉?
这就像是给一个双腿截肢的人装上了最顶级的跑鞋,然后逼着他和世界冠军赛跑。
那是羞辱。
那是比死还要让人痛恨的一百倍的羞辱!
我看得到你,但我追不上你。
我想躲,但我跑不掉。
全息面板上,代表友军的绿色光点,正在以一种令陈凡窒息的速度熄灭。
27。
25。
20。
15……
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不是冷冰冰的数据。
那是一封封寄不回家的血书,是一个个还想吃顿红烧肉的年轻灵魂,是在高空中炸开的一朵朵绝望的烟花。
地面,重庆。
满城的防空警报声嘶力竭。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大爷,手里攥着烟斗,仰着脖子,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那是咱们的娃啊……”
“怎么光挨打不还手啊……怎么就够不着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生,死死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拳头砸在墙上,砸得皮开肉绽。
今天的天空,不像是在打仗。
像是在下雨。
下的不是水。
是带着火的铝皮,是还在冒烟的发动机,是一条条还在抽搐的大腿和胳膊。
咚。
半截烧焦的机翼砸在离人群不远的瓦房顶上,那上面还依稀能看见半个“青天白日”的徽章。
那是刚才还在喊着“拼了”的老九。
“啊——!!”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空中。
郑少愚的座舱盖已经被打烂了,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把他脸上的血痂割开,又冻住。
他身边,只剩下五架僚机了。
五架。
起飞的时候,他们是三十架。
“队长……老三也没了……”
无线电里,幸存僚机的声音虚弱得像是游丝,带着一种深深的空洞,
“这仗……怎么打啊?”
“我看得到他,我明明看得到他!我把节流阀都推断了,我把发动机都烧红了!可就是差那么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啊!!”
那种痛恨,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明明看清了对手的破绽,却因为手里这根烧火棍不争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去死。
这是凌迟。
郑少愚没说话。
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群还在盘旋、准备发动下一轮屠杀的零式战机。
他慢慢抬起手,解开了那个充满了科幻感的全息头盔的卡扣。
“神仙。”
郑少愚的声音沙哑,平静得让人害怕。
“这东西真好。”
“有了它,咱们不是瞎子了。”
“可咱们是瘸子啊。”
他摘下头盔,小心翼翼地放在满是弹孔的仪表盘上,那是他最后的温柔。
“硬件差了八十年,这不是靠命就能填平的。”
“这天眼,今儿个怕是带不回去了。”
陈凡在展厅里猛地站起来,看着屏幕上那张满是鲜血和机油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郑队!还有办法!别放弃!!”
“没那个必要了。”
郑少愚看了一眼那几个仅存的兄弟,那些飞机都已经残破不堪,像是空中漂浮的棺材。
“都听好了。”
“咱们这飞机,就算是把心掏出来当油烧,也追不上那帮狗日的零式。”
“既然技术上赢不了,那就别按技术的路子打了。”
郑少愚猛地一拉操纵杆,那架遍体鳞伤的伊-15,不再试图去抢占那个永远抢不到的高位。
它猛地掉头,机头向下,朝着下方那片险峻阴森的峡谷冲去。
“队长?那是死地啊!那里面全是乱流!!”僚机惊恐地大喊。
“对,就是死地。”
郑少愚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疯劲,那是被绝望逼到极致后的觉醒。
“鬼子打了这么久,油也该不够了。”
“那条峡谷,是他们回宜昌机场的必经之路。”
“在天上,咱们是活靶子。”
“但在那条沟里,咱们就是路障。”
“把这几十斤肉,给老子砌在那就行了!”
“只要咱们没死绝,他们就别想舒舒服服地飞过去!”
“走!!”
轰——!
最后剩下的六架残破战机,像是六把生锈的断刀,带着决绝的黑烟,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苍茫大山之中。
地下展厅里。
陈凡看着屏幕上那瞬间失去信号的黑屏,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慢慢跪倒在地。
他知道郑少愚要干什么。
那是这群被逼到绝路上的空军,最后的反击。
既然追不上你们的速度。
那就用我们的尸体,铺成一道你们必须跨过去的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