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杀”字，裹挟着后世十四亿人的怒火，像一道惊雷劈开了1940年重庆浑浊的云层。
随着陈凡这声咆哮落下，那股庞大到令时空颤抖的数据流终于稳定下来。
地下展厅里，系统面板上的红色警告疯狂刷屏，最终定格在一行刺眼的字样上：
【能量不足以具现化实体头盔。】
【已强制降级为：战区广播 + 视网膜hUd简易投射。】
虽然没有了高科技头盔的物理防护，没有了360度无死角的上帝视野，
但在这一刻，那二十多名抱着必死之心冲上云霄的年轻飞行员，同时看到了神迹。
原本除了云彩和刺眼阳光什么都没有的护目镜上，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了一个个淡蓝色的光标。
粗糙，简陋，甚至带着点像接触不良似的闪烁。
但在这些只能靠肉眼索敌的孩子们眼里，这就是妈祖显灵，是菩萨开了天眼！
“别发愣！看蓝色的箭头！！”
陈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嘶吼，而是变成了极度冷静、极度精准的战术指令。
现在的国家博物馆大厅，已经不再是展览馆，而是跨越了八十五年时空的空战指挥中心。
陈凡双眼布满血丝，双手在虚空中疯狂划动，像是在操纵着提线木偶。
“07号小丁！别管那个红点！那是诱饵！”
“压头！往下扎！快！！”
1940年的高空。
小丁的手心全是冷汗，滑得差点握不住那一根被磨得锃亮的操纵杆。
他才十八岁。
在笕桥航校只飞了五十个小时，连教官都说他是个“生瓜蛋子”。
刚才那一股热血冲上来的时候没觉得怕，现在看着远处那些快得像鬼影一样的零式战机，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在转筋。
“妈祖保佑……妈祖保佑……”
就在他念叨的时候，护目镜上那个简陋的蓝色箭头，像是疯了一样指向下方。
紧接着就是脑海里那声炸雷般的命令。
小丁脑子没转过来，但这两年在航校挨板子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救了他。
他下意识地把操纵杆猛地往前一推。
呼——！
老旧的伊-15像只断了线的风筝，猛地往下一沉。
哒哒哒哒哒！！
几乎是在他下沉的同一秒，一串火红的曳光弹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那热浪甚至把他露在外面的头发燎焦了一撮。
要是刚才慢了哪怕半秒，他的脑浆子现在已经被那个藏在云里的鬼子给搅匀了。
“神了……”
小丁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飞行夹克。
这哪是什么幻觉？
这就是有个看不见的神仙，正趴在他背上教他打仗！
“都别愣着！听那声音的！”
无线电里传来郑少愚嘶哑的吼声，他也看见了那一模一样的光标，
“不能单挑！那是零式！单挑必死！用狼群战术！三架咬一架！把它给我围了！”
有了这双“天眼”，原本乱得像苍蝇一样的中国机群，突然变了。
那种毫无章法的送死冲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日军感到背脊发凉的默契。
陈凡站在2025年的全息雷达前，虽然头痛欲裂，鼻血长流，但他此刻的大脑运转速度快得惊人。
“03号！05号！左满舵！绕到云层后面去！那是他的视野盲区！”
“09号！拉高两百米！别怕失速！那是仰角攻击位！”
“就是现在！三点钟方向！那架长机！集火！！”
天空上。
日军王牌飞行员佐藤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戏耍一架看似笨拙的伊-15。
他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拉起操纵杆，准备做一个漂亮的高悠悠机动，从上方俯冲猎杀。
这是教科书般的战术。
如果是以前，这架伊-15只能绝望地等死。
但今天，邪门了。
就在佐藤拉起的瞬间，那架原本应该惊慌失措的伊-15，护目镜上蓝光一闪，竟然提前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侧滑，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一团乱云里。
“纳尼？”
佐藤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耳机里突然传来僚机的惊恐尖叫：“佐藤君！上面！小心上面！！”
佐藤猛地抬头。
云层破开。
两架早已埋伏在那里的伊-15，像是两头红了眼的饿狼，机头几乎是顶着他的座舱盖压了下来。
没有花哨的机动。
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贴脸输出！
“打！！”
耳机里，陈凡和郑少愚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哒哒哒哒哒哒！
八挺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子弹像是一张火网，把佐藤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这架造价昂贵、性能卓越的零式战机，连这一身的本事都没来得及施展，就被乱拳打死老师傅。
机翼被打断，油箱被打爆。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空中炸开。
“中了！！老子中了！！”
无线电里，传来不知道是谁的狂吼，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宣泄，带着哭腔，带着血。
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仗有的打！
只要有这双“天眼”，只要知道鬼子在哪，哪怕飞机烂点，哪怕速度慢点，也能从鬼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然而。
地下展厅里的陈凡，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
他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系统过载。】
【当前数据传输延迟：580ms】
半秒。
在平时，半秒也就是眨个眼的功夫。
但在这种绞肉机一样的空战里，半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
“07号小丁！右滚转！！快！！有鬼子偷袭！！”
陈凡看着雷达上那个突然从高空极速俯冲下来的红点，嗓子都喊劈了。
那是日军的长机。
那个老鬼子极其阴毒，一直躲在太阳的光晕里，等到小丁打得正兴奋的时候突然杀出来，直扑他的六点钟死角。
1940年的天空。
小丁正死死咬住前面那架逃窜的敌机，眼睛里全是血丝。
“别跑！给老子下来！”
他听到了脑海里那个“神仙”的吼声。
“右滚转……”
小丁脑子转得很快。
他听到了，他听懂了，他的手也准备动了。
但是。
这中间隔着的那该死的零点五秒。
声音传过来，慢了。
就在他的手刚刚要把操纵杆往右压的那一瞬间。
噗！
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大锤砸烂了西瓜。
那是20毫米机炮炮弹击穿机翼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发。
直接削掉了伊-15那本来就脆弱的半截上机翼。
飞机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像个陀螺一样，不受控制地在这个万米高空剧烈旋转起来。
“啊！！！”
小丁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离心力把他的血都甩到了脚底板。
“小丁！！”
郑少愚在无线电里嘶吼，声音都在抖。
“跳伞！！快跳伞！！”
陈凡看着屏幕上那个极速坠落的绿点，整个人瘫软在操作台上，手指死死抠着边缘，指甲翻起，鲜血淋漓。
慢了。
就慢了那么一下。
哪怕早喊半句……
……
飞机在转，像片枯叶。
小丁的护目镜已经被甩飞了。
风像是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把他的脸皮吹得变了形。
座舱盖打不开了，变了形的机身卡死了所有的逃生通道。
他出不去了。
在这个极速下坠的过程中，世界变得很安静。
那些枪炮声，那些引擎声，好像都远去了。
他看着那个还在天上盘旋、没被打下来的鬼子飞机，看着护目镜上那个正在慢慢熄灭的蓝色箭头。
他不怕死。
那是从上航校第一天就在碑前发过誓的。
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那封给王叔的信，看来是真的要烧给他娘了。
小丁费力地够到了那个还在滋滋作响的无线电通话器。
他没有哭。
也没有喊疼。
在这个生命的最后几秒钟，这个十八岁的孩子，只是急促地、带着一点点希冀地问了一句：
“那个……神仙大哥……”
“我这飞机……是不行了……”
“你就帮我看看……能不能看清楚……”
“刚才那一梭子……我到底打中没有啊？”
轰——！
一团黑烟，在重庆的山沟里腾起。
无线电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电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