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车上有多少东西?”
杨靖宇问了一句,手底下的动作没停。
他把狙击枪往身后一甩,那根用来固定枪身的战术背带勒得肩膀生疼。
“我不看都知道。”
耳机里,陈凡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是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带出来的急促感。
“一车皮的75毫米山炮炮弹,还有整整五吨用来封锁无人区的铁丝网。”
“要是这批货到了通化,等到开春化雪,咱们在林子里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风太大了。
杨靖宇眯着眼,护目镜上全是刚才溅上去的雪沫子。
他抬手抹了一把。
“还有多远?”
“直线距离五公里。”
陈凡报数报得很快,“那火车是满载,又是上坡,跑不快,但留给你的时间最多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五公里。
要是搁在以前,这还是山路,还是大雪封山的晚上,就算是神仙也得干瞪眼。
但现在不一样。
杨靖宇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两块黑漆漆的碳纤维板。
刚才试过了。
这玩意儿轻得像羽毛,硬得像钢板。
“十分钟?”
杨靖宇紧了紧战术手套,那双满是冻疮的大手在复合材料的握把上狠狠攥了一下。
“够了。”
“你想干啥?”陈凡愣了一下,“司令,那可是山路,全是树!”
“炸了它!”
杨靖宇没解释。
他猛地一撑雪杖。
嗤——!
雪地上划出两道惨白的印子。
人已经没了影。
……
太快了。
景物在往后飞。
红松、白桦、还有那些支棱出来的灌木丛,在微光夜视仪那绿惨惨的视野里,全都拉成了线。
杨靖宇觉得脸皮被风刮得像是要裂开。
这就是后世的技术?
当年他们在林子里跑路,深一脚浅一脚,雪能没过大腿根,跑十里地得累吐血。
现在呢?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贴着雪皮飞。
“两点钟方向!有大树!”
耳机里陈凡吼了一嗓子。
杨靖宇身子猛地往右一压。
那块碳纤维板的边缘切进雪里,激起两米高的雪浪。
唰。
那棵三人合抱粗的老红松,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去的。
树皮上的冰碴子刮在护目镜上,滋滋作响。
“过瘾!”
杨靖宇吐出一口白气,那口郁结在胸口两年的闷气,这会儿全顺着风散了。
“前头五百米,有个鬼子的流动哨!”
陈凡的声音又响了,“十二个人,有轻机枪,正好堵在你必经的那个山口上。”
“绕不开?”
“绕路得多跑一公里,来不及。”
杨靖宇眼里的光冷了下来。
他没减速。
反而把身子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减少风阻。
“那就别绕了。”
“司令!”
“报点!”
陈凡沉默了半秒。
“左前方那个雪窝子,那是视线死角,冲过去只有三秒钟窗口期。”
“妥了。”
山口到了。
那几个鬼子哨兵正缩着脖子烤火,一个个冻得跟鹌鹑似的。
突然。
一阵风。
不是那种呼呼的山风,是一股子带着哨音的怪风。
“纳尼?”
一个背着三八大盖的鬼子下意识抬头。
他就看见一道白影子。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看不清那是个人。
就像是一只白色的大鸟,贴着那边的雪棱子,嗖地一下就掠过去了。
“那是啥?”
鬼子揉了揉眼。
旁边的一等兵吸溜着鼻涕:“大概是雪崩带起来的雪块子吧?这鬼天气,连野猪都不出门。”
几个人谁也没当回事。
等他们把头缩回领子里的时候,杨靖宇已经在那座山口的背阴面了。
……
“前面没路了。”
跑了大概三分钟,陈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
“前面是断龙崖。”
杨靖宇心里咯噔一下。
断龙崖他熟。
那是道十几米高的断层,底下全是乱石岗,以前队伍从来不走这儿,那是绝路。
“往右拐,有条小路……”
“来不及。”
杨靖宇听见了。
远处,风里传来了况且况且的声音。
那是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动静,沉闷,压抑,像是个喘着粗气的钢铁怪兽。
火车要上桥了。
“司令,你别乱来!”陈凡似乎猜到了什么,语气都变了,“那是十五米!四层楼那么高!”
杨靖宇滑到了崖边。
没减速。
他看了一眼下面。
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这几天雪大。
“陈凡兄弟。”
杨靖宇把手里的雪杖握得死紧,那是赌徒在梭哈前的最后一次抓牌。
“你说这板子,结实不?”
“那是航天级的碳纤维!但这跟结不结实没关系,这是……”
“结实就行。”
杨靖宇打断了他。
他在崖边猛地起跳。
那是一个极其疯狂的动作。
整个人连人带板,腾空而起。
风在耳边尖叫。
失重感瞬间袭来,五脏六腑都像是飘了起来。
这一秒钟,时间过得贼慢。
杨靖宇甚至能看见远处那座拉古河大桥上,那个黑漆漆的火车头正喷出一股子浓黑的煤烟。
“一定要赢啊……”
他咬着牙,在空中蜷缩起身体,尽力保持平衡。
呼——
嘭!
一声闷响。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腿骨直冲天灵盖。
雪太厚了。
整整两米深的积雪,像是一床巨大的棉被,硬生生接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疯子。
杨靖宇觉得嗓子眼一甜,那是内脏受到了震荡。
但他没停。
顺着落地的惯性,他在雪坡上连着打了三个滚,卸掉了那股子要命的劲儿。
爬起来。
吐掉嘴里的雪沫子。
“操。”
杨靖宇骂了一句,脸上却裂开嘴笑了,“真他娘的刺激。”
耳机那边,陈凡没说话。
只有那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声,那是被吓的。
“还有多远?”
“……就在你脸前头。”陈凡的声音有些发颤,“三百米,桥墩子底下。”
……
那是一头真正的怪兽。
近距离看这列装甲列车,那种压迫感让人透不过气。
车头上焊着厚厚的钢板,两边架着重机枪,像是一只长满了刺的铁王八。
况且!况且!
巨大的车轮碾压着铁轨,震得桥上的陈雪簌簌往下掉。
杨靖宇滑到了桥底下。
他把那个防水的战术背包拽到身前,拉链一拉。
里头躺着四块像砖头一样的东西。
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
“这咋用?”
杨靖宇伸手去拿,软乎乎的,跟白面团子似的。
“那是c4塑胶炸药。”
陈凡的语速这会儿快得像机关枪,“别当那是炸药,就把它当泥巴!把它糊在钢梁的接口上!”
“哪个接口?”
“抬头!看到那个x型的交叉点了吗?那是受力点!只要那儿断了,这一车皮的鬼子都得下河喂王八!”
杨靖宇也不含糊。
他把那四块“泥巴”拿出来,两三下窜上桥墩的底座。
这玩意儿还真好使。
往那冰冷的钢梁上一拍,粘得死死的。
“然后呢?”
“雷管!那个红色的,插进去!”
呜——!!
头顶上,火车的汽笛声炸响了。
那声音震得人耳膜疼。
整个桥身都在抖,那是几百吨的钢铁压上来的动静。
头顶上掉下来的雪块子,砸在杨靖宇的头盔上,邦邦响。
他手没抖。
那一根根红色的雷管,被他稳稳当当地插进了炸药里。
“好了!”
杨靖宇大喊了一声,松手,整个人顺着桥墩子往下滑。
刚落地。
头顶上一黑。
那个庞大的火车头,已经压过了他刚才贴炸药的位置。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那种齿轮咬合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嚼骨头。
“跑!往侧面跑!”
陈凡在吼,“那是冲击波范围!离远点!”
杨靖宇把滑雪板往地上一顿,玩了命地往侧面的河滩上滑。
五十米。
一百米。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
那是整列火车都上了桥。
车厢连接处的铁钩子撞击声,还有那铁轨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混成了一团。
杨靖宇猛地一个急刹车。
他在一百五十米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
手里攥着那个只有一个红按钮的小黑盒子。
起爆器。
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列装甲列车就像是一条贪吃的黑蛇,正得意洋洋地往对岸爬。
在那一节节闷罐车厢里,装着能把抗联逼上绝路的炮弹,装着能把根据地勒死的铁丝网。
还有那些可能正在做梦,梦见又要拿多少中国人脑袋去领赏的鬼子兵。
“三。”
陈凡的声音在倒数。
冷静。
残酷。
“二。”
杨靖宇的大拇指压在了那个红色的按钮上。
指肚感受到了弹簧的阻力。
“一。”
“请这帮畜生坐土飞机!”
杨靖宇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咔哒。
按钮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