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子里全是风声。
呜呜咽咽的,像几百个冤死鬼在哭。
岸谷隆一郎觉得这风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手里的大正十一式轻机枪,
也就是俗称的“歪把子”,这会儿沉得像块墓碑。
没人敢说话。
刚才那十几条狼狗互相撕咬的惨状还在眼前晃,地上的血冻成了红色的冰碴子。
“太君……咱……撤吧?”
有个伪军排长带着哭腔,牙齿打架的声音在风里听得特真切,
“这肯定是杨司令显灵了……俺听老辈人说,这长白山里有‘穿山甲’,能缩地成寸……”
“八嘎!”
岸谷回手就是一枪托,砸在那排长脸上。
其实他也想撤。
但这会儿要是撤了,这几百号人的胆气就彻底散了,到时候就是一群待宰的猪,被人在屁股后面一个个点名。
“他就一个人!”
岸谷扯着嗓子,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刚才那是毒气!支那人使诈!所有人听着,三个人一组,背靠背!看见影子就开枪!”
命令传下去,队伍稍微缩紧了点。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恐惧这东西,是会传染的。
一百米外。
一棵巨大的红松后面,杨靖宇扶了扶战术头盔。
微光夜视仪的视野里,那一团团红色的热源正挤在一起,哆哆嗦嗦地蠕动。
“呵。”
杨靖宇吐出一口白气。
面罩里的热循环系统把这口哈气瞬间抽走,没让护目镜起一丝雾。
他紧了紧脚下的碳纤维战术滑雪板。
这玩意儿太轻了。
陈凡兄弟给的时候说这叫“高分子材料”,踩在雪面上几乎没有压强,只要稍微给点力,人就能像飞一样蹿出去。
最关键的是,没声。
不像那个沉甸甸的木头滑雪板,这东西滑起来,就像是风吹过树叶。
杨靖宇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
那种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鼻腔里炸开。
真甜。
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他把糖纸仔细地叠好,攥在手心里,然后猛地一撑滑雪杖。
嗖——!
白色的吉利服在大雪里就是最好的隐身衣。
他没走直线。
他像是一条在深海里游动的白鲨,顺着那几百人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太近了。
近到杨靖宇甚至能闻见这帮二鬼子身上那股馊味,还有那几天没洗澡的汗臭。
一个日军机枪手正趴在雪窝子里,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正前方。
他觉得前面那棵树晃了一下。
“谁?!”
机枪手猛地调转枪口。
树不动了。
只有风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神经过敏……”
机枪手骂了一句,刚想把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吐出来。
啪。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重。
就像是老朋友见面打招呼。
但这可是零下四十度的深山老林!这可是背后全是自己人的防线里圈!
这一拍,直接把机枪手的三魂七魄拍散了一半。
他刚要张嘴嚎叫。
那只手顺势往上一滑,一把掐住了他的后脖颈子。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没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硬生生的一捏。
机枪手白眼一翻,软绵绵地瘫在了机枪上。
杨靖宇蹲在他身后,动作麻利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剥蒜。
咔嚓。
机枪的枪机盖被掀开。
他手指一挑,那根负责击发子弹的撞针就被卸了下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深雪里。
这枪废了。
杨靖宇看着那个昏死过去的机枪手,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蓝白格糖纸,团成一个小球。
捏开机枪手的嘴。
塞进去。
“请你吃个甜头。”
杨靖宇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带着股东北大碴子味儿,却让那个昏迷中的机枪手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做完这一切。
杨靖宇站起身,脚尖一点,整个人再次化作一道白色的幽灵,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前后不过十秒钟。
周围只有几个负责警戒的伪军,愣是没人发现他们的机枪阵地上少了根撞针,多了张糖纸。
……
三分钟后。
“哇——!!”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突然在队伍中间炸响。
那个昏迷的机枪手醒了。
他是被嘴里的异物给噎醒的,也是被吓醒的。
“怎么回事?!”
岸谷隆一郎离得最近,提着王八盒子就冲了过来,枪口指着那个在雪地上乱滚的士兵,“炸营了?还是中枪了?!”
“太君……太君!!”
机枪手从嘴里抠出那个纸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自己的身后,
“有人!刚才有人拍俺肩膀!!就在这儿!就在俺身后!!”
“放屁!”
岸谷一脚踹过去,“这一圈全是皇军,哪来的人?”
“真的有人啊!!”
机枪手把那个纸团举到岸谷鼻子底下,手抖得像是筛糠,
“太君你看!这是他塞俺嘴里的……还热乎着呢!!”
岸谷把那个皱皱巴巴的纸团拿过来。
借着雪地的反光。
他看清了上面的画。
一只跳跃的白兔子。
还有那几个他不认识、但大概能猜出来的简体汉字:大白兔奶糖。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一股子甜腻腻、香喷喷的奶味,在这充满了火药和血腥味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又显得……极其恐怖。
岸谷猛地把糖纸扔在地上,像是那上面沾了剧毒。
他疯了一样去拉那个机枪手的枪栓。
咔哒。
空的。
没声。
撞针没了。
“啊——!!”
岸谷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声音都在劈叉。
人能在眼皮子底下摸进来。
能把人打晕。
能卸了枪。
还能往人嘴里塞张糖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叫杨靖宇的男人,如果想杀人,刚才那一瞬间,就能把这机枪手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但他没杀。
他在玩。
他在告诉所有人: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们这群人,连我的衣角都摸不着!
“开枪!!都在干什么?!他就在附近!!”
岸谷举起王八盒子,冲着黑暗里胡乱开了几枪。
砰!砰!砰!
这几声枪响,彻底把这根紧绷的弦给崩断了。
“鬼啊!!”
“别过来!别过来!!”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所有的枪口都开始喷火。
哒哒哒——!!
子弹在林子里乱飞。
这一刻,没人管前面是不是树,是不是石头,甚至是不是自己人。
他们只想把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给打烂,把那个看不见的幽灵给逼出来。
“别打了!那是咱一排的人!”
“操你妈!老李你打着我腿了!”
惨叫声、骂娘声、枪声混成一锅粥。
有人捂着大腿倒下,有人抱着脑袋往雪坑里钻。
岸谷隆一郎站在最中间,看着这群已经彻底失控的部下,手里的指挥刀——哦不对,那把刀早就断了。
他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完了……”
岸谷喃喃自语。
这还是那支横扫东三省的讨伐队吗?
这分明就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疯狗。
而那个猎人,甚至都没露面。
……
一百五十米外。
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方。
杨靖宇盘腿坐着,甚至还把那双修长的腿伸出去晃了晃。
他手里捏着那颗还没吃完的奶糖,在那细细地嚼。
“真香啊。”
他看了一眼下面乱成一团的火光,就像是在看一场免费的大戏。
“陈凡兄弟说得对。”
杨靖宇把最后一点糖咽下去,拍了拍手,
“杀人容易,诛心难。这帮畜生,就得让他们自己吓自己,把那点精气神都吓没了,才好收拾。”
下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了。
不是不想打。
是没子弹了。
那帮二鬼子为了壮胆,哪怕是打空气,也把弹夹都给扣空了。
“差不多了。”
杨靖宇站起身。
他没再拿那个微声冲锋枪,那玩意儿打近战好使,但这会儿,他需要点动静大的。
要让这长白山都知道,是谁在索命。
他弯腰,从雪地上抄起那把cS/LR4高精度狙击步枪。
沉甸甸的枪身,冰冷又踏实。
他把眼睛贴回瞄准镜。
那绿色的视野里,有一团红色的影子正在往外蹭。
那是个人。
没拿枪,弯着腰,正顺着一条不起眼的小道往山下溜。
跑得挺快,深一脚浅一脚的,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程斌。”
杨靖宇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那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一师师长。
是他把自己所有的藏身洞、粮仓、甚至连游击战术都告诉了的人。
“跑?”
杨靖宇拉动枪栓。
咔嚓。
一颗黄澄澄的7.62毫米专用狙击弹被推上了膛。
“这长白山几十里的雪路,你能跑到哪去?”
他没有瞄准脑袋。
那太便宜这孙子了。
十字准星稳稳地往下移。
锁定了那条正在拼命倒腾的右大腿。
距离,一千二百米。
风速,修正。
杨靖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那枚红色的党徽魔术贴在他的胳膊上若隐若现。
“程斌!”
杨靖宇突然不想用扩音器了。
他气沉丹田,冲着那个背影,用肉嗓子吼了一声。
这一声,没经过喇叭放大,但在那枪声刚停的间隙里,却像是平地起惊雷。
正在逃命的程斌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
哪怕隔着这么远,他也听见了。
那是他听了好多年的命令,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程斌下意识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的这一瞬间。
砰——!!!
cS/LR4独特的枪声响了。
不像普通步枪那种脆响,这声音更沉,更闷,像是一把重锤砸在钢板上。
一千米外的雪地上。
程斌还没看清人在哪。
他的右大腿根部,突然爆开了一团血雾。
就像是一朵红色的牡丹花,在雪地里瞬间绽放。
那种高精度狙击弹的动能太大了。
直接把他的大腿骨打成了碎渣。
“啊啊啊——!!!”
程斌整个人被子弹带着飞出去两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抱着那条只剩皮肉连着的断腿,在雪地里像条蛆一样疯狂扭动,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我的腿!!我的腿啊!!”
这一枪,把刚才还乱糟糟的战场彻底打安静了。
所有的日伪军都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岸谷隆一郎看着远处那个在雪地上翻滚的程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
那一枪,是从高处打下来的。
隔着这么远。
打腿。
这说明什么?
说明只要那个人愿意,他能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打成那个样子。
让你死不了,活受罪。
“杨司令……”
程斌疼得满地打滚,嘴里还在喊,
“饶命……饶命啊!!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啊!!”
远处的岩石上。
杨靖宇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再开第二枪。
他把枪背在背上,重新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慢慢剥开。
“别急。”
“这才刚刚开始。”
“今晚,咱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