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惨叫。
这是最吓人的地方。
换成常人，肚子里塞满吸了水正在疯长的棉絮，
肠子被树皮像是锯齿一样来回拉扯，早就疼得哭爹喊娘了。
可杨靖宇一声没吭。
他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大理石地板上，
腮帮子那一块的肌肉绷得像铁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像是要把牙根咬碎。
汗珠子混着刚才没化完的冰碴，从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往下淌，把他身下那一小块名贵的地毯都浸透了。
“呃……！”
唯一的动静，是他在极度痉挛时，鼻腔里挤出的那点闷哼。
那是人能忍受的极限。
但他那只手，那只哪怕冻僵了、哪怕疼得浑身抽搐的手，依然死死护着胃部。
好像那里装的不是要把他折磨死的烂棉絮，而是什么金贵的军粮。
“系统！！！”
陈凡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地想要去扶，却又怕碰坏了这位像玻璃一样脆弱的英雄。
他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跟树根一样暴起，冲着那虚空嘶吼。
“医生呢？！死哪去了！！”
“给我最好的设备！救人！现在！马上！！”
轰隆隆——
脚底下的地板砖像是水面一样荡开。
原本用来展示国宝的中央展台瞬间下沉，紧接着，
一台泛着银灰色冷光的大家伙，伴随着液压杆的泄气声，缓缓升了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急救床。
那是【全自动重症监护急救台（2050版）】。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令人心安的精密感。
四只像章鱼触手一样的机械臂悬在半空，顶端带着柔和的蓝光探头。
“把他放上去！快！”陈凡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抱起那具一米九多、却轻得像捆干柴一样的身躯。
沉。
不是体重沉，是那股子死气沉。
杨靖宇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但当身体腾空的瞬间，
他那只和驳壳枪冻在一起的右手猛地挥了一下，枪口本能地指向陈凡。
“别怕……司令，是我……我是那送饭的……”
陈凡也不躲，任由那冰冷的枪口顶着脑门，把人轻轻放在了急救台上。
“我是咱自家人，给您治伤，治好了咱接着吃肉。”
听到“吃肉”俩字，那根绷紧的神经好像才松了那么一丝。
机械臂动了。
没有冰冷的束缚带，几道柔和的光束瞬间锁定了杨靖宇的四肢，将他稳稳固定在台面上。
“滋——”
一道扇形的绿光从头扫到脚。
紧接着，大厅那块原本用来播放文物宣传片的巨型屏幕瞬间亮起。
一张巨大、清晰、三维立体的ct成像图，赤裸裸地怼在了陈凡眼前。
陈凡不懂医。
他分不清什么是肝脏阴影，什么是肺部纹理。
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懂那个胃。
正常人的胃，应该是个瘪下去的袋子，或者装着流食的软囊。
可屏幕上那个胃，是黑色的。
黑得透亮，黑得让人绝望。
它被撑成了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形状，里面没有任何液体的流动感，
而是一团死死纠缠在一起的、乱糟糟的、硬邦邦的固体。
就像是……下水道里堵了几十年的头发团。
那团东西死死顶着胃壁，把原本厚实的胃粘膜撑得薄如蝉翼。
刚才那碗羊肉汤虽然不多，但这会儿就像是最后一根稻草，
正在那些黑色的缝隙里乱窜，把这团死物泡发、涨大。
【滴！扫描完成。】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此刻听起来却像是判决书。
【患者：杨靖宇】
【状态：极度濒死（重度营养不良、低温症、胃穿孔前期风险）】
【胃部异物分析报告已生成：】
屏幕右侧，一排红色的字体开始疯狂滚动。
陈凡死死盯着那块屏幕，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成分1：棉花纤维（占比45%）】
注：含有大量陈旧性油脂、汗渍污垢、燃烧灰烬。推测为从衣物夹层中强行抽出的填充物。
【成分2：植物粗纤维（占比35%）】
注：经比对，为长白山冷杉树皮内层及枯草根茎。极难消化，边缘锋利，已造成胃壁内侧出血点32处。
【成分3：少量胃液及陈旧性血块。】
【成分4：羊肉汤（微量，正在加速异物膨胀）。】
最后一行字，也是最刺眼的一行字，被系统用加粗的红框标了出来：
【检测结果：淀粉含量0%，蛋白质含量0%，脂肪含量0%。】
【结论：这就是一肚子垃圾。】
“砰！！”
一声巨响。
陈凡的拳头狠狠砸在了那由钛合金打造的控制台上。
指关节瞬间破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然后还在里面搅了两圈。
哪怕早就读过史书。
哪怕早在课本上背过那句“剖开肚子，胃里无一粒粮食，只有草根和棉絮”。
文字终究是文字。
它没有温度，没有画面，也没有此刻这一肚子正在蠕动的“证据”来得让人崩溃。
五天五夜啊。
零下四十度啊。
陈凡看着躺在急救台上、疼得连五官都扭曲了的杨靖宇。
这个汉子，这个在林海雪原里跟几万日伪军周旋的“满洲之虎”，
就是靠吃这些东西，打出了一场场让鬼子闻风丧胆的伏击战？
就是靠着这一肚子烂棉花，硬是在绝境里拖着那条残腿，跑了几天几夜？
“骗子……”
陈凡咬着牙，眼泪不争气地往下砸，止都止不住。
“您不是说有吃的吗？”
“您不是跟赵尚志说，您还能打吗？”
“这就是您的军粮？这就他妈是您的底气？！”
愤怒。
一种想要杀人的愤怒，像火山一样把陈凡的理智烧得干干净净。
他恨那个叫岸谷隆一郎的鬼子，恨那个叛变的程斌，甚至恨这贼老天为什么要在那一年下那么大的雪！
鬼子还要剖开他的肚子看？
还要看看是什么支撑着这个支那人战斗到现在？
去你妈的！
老子现在就让你们看个够！
陈凡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团黑影。
“系统！能不能治？！”
“别跟我说什么风险！我只要他活！！”
“这肚子里的烂账，是那个狗日的世道塞给他的，今天，我陈凡要替他一笔笔算清楚！！”
【警告：异物已导致胃壁极度脆弱，开腹手术风险极大，且术后恢复期过长，
无法在24小时内支撑高强度战斗。】
系统的声音依旧冷静。
【建议方案：全息微创内镜取出术。】
【利用纳米机械臂，经食道进入，将异物粉碎后分批取出，同时对胃壁受损处进行细胞级修复。】
【耗时：30分钟。】
【是否执行？】
“执行！！”陈凡吼道，“给我把他肚子里那点破烂掏干净！一点渣子都别留！！”
“我要让他带着一副干干净净、能装得下大鱼大肉的好肠胃，回去找鬼子算账！！”
滋——
急救台上，一根极细的、发着淡蓝色光晕的软管，从机械臂的前端探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个像是呼吸面罩一样的东西，轻轻扣在了杨靖宇的脸上。
那是高效麻醉喷雾。
“呃……”
杨靖宇那双原本因为剧痛而暴突的眼睛，终于慢慢合上了。
那紧锁的眉头，那咬得出血的嘴唇，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太累了。
这五年，他大概连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
陈凡走过去，伸手轻轻把杨靖宇那一缕被汗水和冰水黏在额头上的乱发拨开。
“睡吧，司令。”
陈凡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梦。
“这一觉醒来，肚子就不疼了。”
“等您醒了，咱不吃棉花了。”
“咱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