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实验室的老王。
“鹏飞啊，看到公示了吗？”老王的声音带着试探。
“看到了。”蒋鹏飞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这个……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还年轻，以后有机会。”老王顿了顿，“其实大家都很意外，你的项目做得那么出色，按理说……”
“可能我还不够格吧。”蒋鹏飞打断道。
“哎，你听说过段时间要抽调技术骨干去新疆支援那个大型光伏基地项目吗？据说条件挺艰苦的，要去一年多……”老王试图转移话题。
又聊了几句，蒋鹏飞借口有事挂了电话。
老王是院里的老科研人员，二十五年了还是普通研究员，是大家眼中“没有前途”的老实人。蒋鹏飞突然恐惧地想到，再过七八年后的自己，会不会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老王？
毕竟他现在已经32岁了。
第四瓶啤酒下肚时，蒋鹏飞已经明显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厚厚的《特高压直流输电技术》。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公式，曾经让他感到无比亲切和成就感，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
“科研能力强有什么用？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高级技术工人。”他喃喃自语，一把将书摔在床上。
醉眼朦胧中，他瞥见书架上那本《电力系统分析》。那是清华毕业时导师赠送给他的，扉页上写着：“致鹏飞：愿你在电力事业中发光发热，照亮他人。”当年他觉得这句话充满使命感和浪漫情怀，现在想来却是如此天真可笑。
蒋鹏飞抽出那本书，狠狠摔在地上。就在这时，一张泛黄的纸条从书页中飘落。
他弯腰捡起，纸条上是导师工整的字迹：“人生如电路，有串联有并联，有高压有低压，有导通有绝缘。但请相信，只要电流不息，终会找到发光的方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七年来，无论多苦多累，他从未哭过。但此刻，这句简单的话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线。他坐在床沿上，无声地抽泣起来，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失落如决堤般涌出。
不知过了多久，蒋鹏飞挣扎着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中的自己眼睛红肿，面色苍白，一副落魄相。他苦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酒精带来的晕眩感逐渐消退，一种奇怪的平静取而代之。他回想起这七年来的点点滴滴：第一次成功解决科研难题时的喜悦，老专家们拍着他肩膀说“清华的小伙子不错”时的自豪，还有母亲虽然埋怨却始终支持他的理解…………
他真的错了吗？专注科研、踏实工作，这种价值观在这个时代已经行不通了吗？
蒋鹏飞打开电脑，无意中点开了一个存放旧文件的文件夹。里面有不少他刚入职时写的科研笔记和工作总结。在一条标注为“2016年11月”的文档中，他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电力行业是国民经济先行官，我们的工作关系到国家能源安全。选择这一行，不是为了当官发财，而是为了实实在在为国家做点事。希望十年后的自己，回首往事时，能为自己坚持了正确的价值观而自豪。”
蒋鹏飞怔住了。那是七年前刚刚参加工作的他，充满理想主义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急功近利？如此在意职位升迁？
他关掉文档，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他要休探亲假。七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过老家，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现在，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看看七年没见的爸爸妈妈，弟弟弟媳。
为了工作，他连弟弟蒋鸿飞结婚都没参加，记得那一次是西电东送的特高压实验，他在现场连续呆了8个月。
为此弟弟好一个不愿意。
后来弟弟生孩子，前两年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他都没能赶回去。
就在这时，邮箱提示音响起。他点开邮件，是研究院人事处发来的通知：
“蒋鹏飞同志：经院领导研究决定，拟派你参加国家电网新疆大型光伏基地建设项目技术支持工作，为期18个月。请于三日内回复是否接受此次派遣。”
新疆？光伏基地？
这哪里是去支持建设，这分明是发配边疆。
要知道前几年的几次提拔的档口，他都在现场，完美的错过了每一次。
好不容易今年的提拔他在家，可是被提拔的公示里面仍旧没有他。
蒋鹏飞苦笑着，这大概就是他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科研人员的最终归宿吧。
他拿起手机，这次主动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下个月休假回家。”他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母亲难以置信的声音：“真的？你终于肯回来了？这次能住多久？”
“这次休探亲假，能住一个多月。”蒋鹏飞顿了顿，“还有，我可能很快要去新疆工作一段时间。”
“新疆？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母亲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担忧。
“没事，就是一段时间的工作调动。”蒋鹏飞安慰道，没有提起提拔落选的事。
挂断电话，蒋鹏飞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他整理好被自己弄乱的房间，把啤酒瓶收进袋子，拾起摔在地上的书，轻轻抚平卷曲的书页。
他看着窗外，夜色已深，但远处仍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北京的灯火，是他和同事们共同努力维持的光明。
他不知道新疆光伏项目会是什么样的经历，也不知道一个多月的探亲假后会面临什么（其实他都不知道领导批不批他的探亲假）。但此刻，他决定不再为一次提拔而否定自己七年来的坚持和价值。
人生的电路很长，有高压有低压，但只要电流不息，终会找到发光的方式。
蒋鹏飞关上台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人事处递交探亲假申请。
七年了，是时候回一趟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