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暖跟友厂通信订货的交流中,接到一笔织毛衣的计件工作。
正好秋收结束。
她召集了十里八村手巧的妇女来干这个计件活儿。
一听说有钱赚,家里老爷们举双手双脚的赞成,更有甚者还搞上了后勤。
代工织一件毛衣,成人款净色或者平针的要3块钱。
若是那种带麻花、换花型、开衫、领子复杂点的,要5块一件。
就算一件毛衣要织6到7天,这价格也是很划算的。
毕竟村里哪有赚外快的门路啊,顶多换工。
据说,南方羊城那边有港商的外贸点,按人家的样式加工,一件能有8块。
这要织上三件,都抵厂子里正式工人的工资了。
可惜,这种好差事轮不上她们。
林晓负责登记毛线,教大家织花样,检查成品。
很多妇女还带了家里年岁小的孩子,一边干活一边盯着,还不妨碍她们插科打诨地聊天。
也有两个男同志加入了织毛衣的大家庭。
刻板印象里,男人粗手粗脚做不来这种精细活,但两人很擅长编笸箩和筐。
大家嘴上一副看笑话的模样,其实也很支持他们尝试。
反正毛线织一下也不会坏,大不了拆了重织。
手工活的逻辑是通的。
这俩编笸箩的手确实不一样,挑针跟挑纸条似的,别人织一行他能织三行,手指头翻飞得妇女们都看愣了。
这俩人不仅上手快,还织出一种新花样鱼骨纹,可能是融入了边框的思路吧。
靠新花样,他们比别人多赚了一块工费。
这下不得了了,大家都疯狂卷花样,甚至有人用残余的短线头。
在小孩款的毛衣上织出小狗、小猫、小鸡这种简单图案。
大家甚至分出单独的一个巧手组,专门去研发新样式。
其余人用新样式赚来的钱,再分给她们,竟也形成了良性循环。
这会儿的羊毛加工技术很落后,毛衣都贼扎人,尤其是脖领子。
时下没啥高领的秋衣。
别说小孩、女人了,有些男人都嫌扎得慌,宁可冷着也不穿毛衣。
林曜就深受其害,脖子都扎红了。
可他每天都得送货,搁外面冻好几小时呢,总不能要风度不要温度吧。
本来他都把旧毛衣驯服了,磨合得很好,岂料他亲爱的,敬爱的大姐心疼他啊。
不仅给他旧毛衣拆了重织,还贴钱加了好几团新毛线。
试图让他拥有一件温暖厚实的毛衣。
林曜再三婉拒:“不用!不用!”
林晓语重心长:“没事,姐有钱,你不用跟我客气。”
最后都不经过他同意,偷摸摸就准备好了个惊喜。
他捧着新毛衣无话可说。
家人的爱就是这么的粗粝、滚烫、不讲道理。
不管你需不需要,一股脑地堆上来。
张巧姐瞧见林曜总抓脖子,以为他有跳蚤,扒开衣服一瞧是被毛衣扎的,脖子都红了一圈。
老母亲就给他毛衣上缝了一块衬衫领子。
别说,衬衫外面套毛衣还挺好看的。
可妇女同志多眼尖啊,很快就把这种搭配方式学了去。
为了多展现衬衫,领子也没之前那么小,还出了v领和敞口v领。
高领毛衣还多了一层可拆卸的白色秋衣质地的领口内衬,既不扎人,还有层次感。
之前会绣工的那两位奶奶,也被林暖拉来织毛衣,真不能小瞧这些老手艺人。
人家能织出上面是紧身收腰,下面是蓬蓬花朵形状的衣摆,搭裙子或是黑色裤子,显得腿长,人也更高挑。
灵感的火花就这么越撞越多。
什么收腰灯笼袖的毛衣,带拉链的立领毛衣、黑白色菱形格纹、民族风菱格提花翻领毛衣、牛角扣毛衣等等。
只有她们想不到的,就没有她们织不了的。
由于她们代工点的款式又漂亮又新颖,挂到百货商店都是碾压同类产品的存在。
据说在东三省卖得贼好,供不应求,不愧是共和国长子就是有实力。
这一个冬天单子没少接。
林暖将大家琢磨的花样都汇总出来,按难易程度,制成一本通俗易懂的毛衣书。
哪怕是不识字的妇女,看着图片也能学会织毛衣。
没错,她打算出一本工具书。
让更多妇女通过学习也能接到这样的计件工作,贴补家用。
其次,她觉得出书是件很体面,很牛逼的事。
主要是她督促老林出《胜胜历险记》,他不干啊,她决定给老爹打个样!
出书也没什么难的!
当一个人想搞事的时候,真是精力充沛。
为此,林暖找了好多参考书,不是去新华书店蹭书看,就是去垃圾站翻书,还去专门学画画。
她觉得自己的功底,配不上她的书。
除了详细的毛衣的织法,还有各种穿搭图片。
正好她和程淮舟五官周正,可以做临时模特,根据不同毛衣搭配裙子、裤子、背包。
谢兰茵给拍的照,程淮舟又一张张上好色,排版附在毛衣书里。
爹妈瞧着都觉得这种真人穿搭的宣传形式很好,等纺织厂的出口服装线上了,就让他俩兼职当模特,到时候打版让洋人挑。
大概是照片太出挑了,这版排着排着就显得林暖二次学习后的画工还是很拉。
她只能求助教画画的老师进行精修。
最后把底稿拿给不识字的妇女。
看她们能不能通过图册,连蒙带猜地织出毛衣来,并汇总问题,哪里不清晰再补充。
历时半年,她终于在75年4月的时候带着最终版毛衣书,敲开了出版社的大门。
她都已经想好要用稿费买什么了。
结果被对方告知,出版可以,但没有钱。
照片也没法全书彩印,只能在前面几页加油印彩图,正文还是黑白的,得重新调整排版。
林暖好不甘心啊,回家翻了翻预知书。
1977年后发表的文章和书籍才有稿费。
至于,现在确实没钱,这种工具书属于文化主体建设。
程淮舟见她斗志昂扬地去,垂头丧气地回,这是没出版成?
哦,原来只是没钱。
程淮舟忍不住偷偷笑,还说什么为了督促她爹上进,其实就是想赚笔稿费吧。
真是财迷一个,什么钱都想惦记。
程淮舟提议:“那就再等两年呗。”
林暖已经纠结一路了,这可是她和婶子们的呕心之作啊,居然一分钱拿不到。
不甘心,好不甘心。
可她还是说:“不等了,两年的时间太长了。
兴许早一点让妇女同志看到这本书,她们就能早一点赚到钱。
没准能改变一些人的生活境遇呢。
我亏点就亏点吧,一点蝇头小利而已。”
如果她不是咬牙切齿地说最后一句,他差点就当真了。
那一瞬,程淮舟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心情。
就突然觉得,他爱的人是个很好很值得被爱的人,他找不出不喜欢她的理由。